寒子嫣

(霹雳+红楼)掌心花 08

cp赦生童子与林黛玉,又名异时空穿越者·魔界小王子·大力壮士赦霸天与红楼原住民·仙界娇花·文艺少女林黛玉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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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帝后商议给元瑶过生日后,后宫妃嫔算是看清了元瑶的炙手可热,顾虑着她正受宠,纵有手脚也只是在暗中,明面上也只敢不痛不痒的酸上几句。元瑶一心只想着修炼,好尽快恢复修为、早日从皇宫脱身,因此只不搭理她们,偶尔顺手排遣下暗算,也懒得去追究。日子过得飞快,展眼即到正月十五,元瑶用过晚膳,按例去宝灵宫拜了佛,又去太明宫领宴看灯,这才请得旨意,太后还嘱咐“宫眷不可在外逗留太久,至多丑时三刻是必要回来的”,一时直拖到戍时初才终于得以起身赴贾府。

反观贾府,这日自天刚蒙亮便阖府列队迎驾,听太监说元瑶戌时后方来,也未觉得败兴。独有元瑶自己觉得好笑,一趟省亲,加起来不过短短七个小时,倒连累得娘家大伤元气大兴土木的建什么别院行宫,居然所有人还觉得这是皇家天大的恩典厚赐,真是咄咄怪事!这般想着,不觉听外间太监请她下舆更衣,一出来兜头便是“体仁沐德”四个大字,不觉心中一笑。一时更衣毕,上舆进园,又下舆登舟,驶入内岸,方到了行宫,一路只见瑞香缭绕,灯火通明,虽是严冬,却有鲜花着锦之盛,难为的是虽系人工造作,其灵秀巧思,竟不逊于天然生成,当初营造调度者确是胸中大有沟壑之人。

入行宫升座,再更衣,又坐车前往贾母处,便有女眷上前拜见。贾府于元瑶原本不过就是略有些关联的淡泊情分,谁知一见贾母颤巍巍的朝自己跪拜而下,又有王夫人双目含泪的随后跪下,她居然一时情难自禁的红了眼眶。

再怎么说贾家毕竟是她这肉身的血脉至亲,她又融合了几分元春本来的记忆,平时不见倒还罢了,一见自然触动心肠……也说不定。

元瑶一壁想着,身子早就上前去,一手搀住一位,眼泪便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哭得喉塞咽堵。一干妯娌、姐妹一时也只是相对垂泪。纵使屋外有着说不尽的华荣鼎盛,此刻屋里也惟有一派惨然。

  半晌,元瑶收了眼泪,勉强一笑,反倒先安慰起了贾母和王夫人:“当日既送我到了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说着不觉又开始哽咽。王夫人骨肉连心,闻言只觉痛如万针穿心,亦掩面而泣。早有邢夫人等女眷上前劝解,说了半天,连王夫人都重新欢笑起来,元瑶还只是流泪。到底是王夫人亲自闻言劝慰了半晌,元瑶才好容易敛住悲容,神情却只是怔怔的。王夫人看在眼里,心底十分担忧,轻声唤道:“娘娘,娘娘?”

  连唤了好几声,元瑶才似忽然回神,指着一边的黛玉道:“这便是林姑妈的女儿吗?生得真是好,我竟看住了。”

  众人这才放下心笑了起来。外眷无旨原不可擅入,但黛玉有县君爵位在身,不在内觐见亦不像话,故而也和迎春、探春、惜春在一处,此时听元瑶叫她,便上前来。元瑶拉了她的手,见她身量纤纤,眉目清扬,容色之好已然是绝顶,更不必说那举止之间宛如露光水华回风舞雪般的秀逸风度。县君的礼服花纹本来甚是繁复俗气,却生生被她穿出了一缕不染纤尘的灵秀超拔,果然是丰神淼然若仙,便笑道:“可怜见儿的,生得这般单弱,平日里可曾好好吃药?”心中却想着,这绛珠仙子托生的小姑娘虽也一看便知有不足之症,但也不似她想象中的那般弱不禁风。

  黛玉细声道:“自幼原是如此,一直吃着人参养荣丸,近来渐渐觉得精神见涨。”她没有说的是,赦生身在荣国府外,却时时留意贾府动向,元妃省亲乃是人人称扬的盛事,他自然不会有所耳闻。届时贾府上下皆要迎接,他担心黛玉体弱支撑不住,特意小心翼翼的于省亲前夜潜入荣国府,沿着匕首的指引找到了黛玉,为她渡了些魔气强身。

  元瑶笑道:“可见是将大好了。”说着装作无意去探黛玉的脉象,谁知指尖方触便觉一线极细极锐利的气息反弹。

  如何会有魔气!元瑶心中大骇。

  需知天道演化,有阴便有阳,有男即有女,最是讲求平衡之道。道消魔涨,魔消道涨也是同理,道魔原是一体双面平衡而生。红楼世界本无修真者,自然也不会有修魔者,如马道婆那般的镇魇之术至多算是不入流的方术,与真正的魔相比,一个是地下泥潭里打滚的虾蟆,一个则是九天云霄的黄鹤。

  可那明明就是魔气,她怎会认错?而且不在任何人身上,为何偏偏是在绛珠仙子托生的黛玉身上?难道因着她这个修真者的乱入,为求平衡,连累得本为仙子的黛玉都魔化了不成?

“娘娘?”见元瑶只是垂首沉思,黛玉免不得有些不安。元瑶忙回神笑道:“看妹妹的气色,人参养荣丸断不可断。不过养生之道原应从细处下功夫,一饮一食都怠慢不得,药虽好,却也抵不得饭呢。回头我指个高明的太医来给你仔细瞧瞧,拟几个药膳的方子,吃着更觉便宜些。”一面说着,一面指尖凝气成针,便欲向黛玉的心口刺去。

“不要伤害她!”一个温婉秀美的女声突然在元瑶脑中失声叫道。元瑶真气顿敛,眼底精光一闪即逝。

“终于肯出来了吗?贾元春。”她在识海中寒声而笑,“我本以为你已经死了,才被我这个外来者占了肉身,没想到你魂魄居然还藏在里面。怪道我方才对着史太君和王夫人哭成了那个样子,原来是你在作怪。”

  那声音很明显的瑟缩了一下:“仙子听我解释,我自入宫后有十余年未见家人,心里太过思念他们,适才被烟花的声音惊动,有了几分意识,一睁眼就看到老祖母和太太,一时情不自禁就……”

“不必多说了。”元瑶打断了她。

  女声哀哀的道:“仙子……”

  元瑶凝声道:“身体暂还予你,如有一字泄露我的身份,我自有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女声还未来得及感激,便觉一沉,已然重新得回了肉身,正听到贾母满怀关切的道:“娘娘可是倦了?”原来贾母见她正说话间几番走神,以为她困倦了,才出言询问。贾元春弯起唇角一笑,眼角却忍不住泛起泪光,她唯恐被看出异状,忙用帕子擦干,放下手时亦是一团春风似的和悦之色:“怎不见薛姨妈和宝钗?”

“外眷无职,不敢擅入。”

  贾元春一声“快请进来”,早有人引着薛姨妈和宝钗进了来。贾元春仔细看时,生得果然是与众姊妹不同,若与适才见到的黛玉相比,则宝钗雅重,黛玉婀娜,若说黛玉娉婷似水中花影,那么宝钗便娴丽似镂玉浑金。贾元春看了几眼,笑了一声,招手道:“快过来,让我仔细看看。”

  宝钗依言上前。贾元春当即扶了扶宝钗的肩,见她肌肤若雪,更衬得翠眉丰颐,杏目檀唇,因前两年方及笄,姿容体态上益发多了少女的鲜妍妩媚,真如牡丹初绽一般。贾元春看得心中喜欢,笑问道:“听她们说你前儿身子不快,如今可好了么?”

  宝钗笑道:“不妨事的,原是胎里带的一股热毒。犯的时候不过咳嗽些,吃了药也就好了。劳娘娘惦记着。”

  贾元春又拉了黛玉过来,与宝钗一左一右站着,便如明珠美玉并列于堂,真真是满室生色、秀色可餐,当下笑道:“真是姣花软玉一般的两个好孩子,迎丫头她们被比下去了。”

  正说着,帘外便通报说贾政前来问安。贾元春一听到爹爹的声音,眼泪顿时断线珠子一般的滚落。若是在田舍竹篱之家,纵使清贫,却能安享天伦之乐。如今“贾元春”为妃,家族又枯木逢春,看似富贵已极,谁能想到“贤德妃”已非元春?如今父女相见还得一坐一跪,隔着重重帘栊,彼此说些空而又空的官样文章,又有谁知晓,这已是他们有生之年的诀别一面了呢!

  贾元春忍了又忍,才险些没有痛哭出声,只勉强稳着嗓音嘱咐老父:“只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记念。”

  贾政亦是含泪,又奏明园中的亭台轩馆一概由宝玉拟名,贾元春听了十分欢喜。二弟宝玉是王夫人中年所生,从前未入宫的时候,她念双亲年老精力不周,便时常代为教养这位幼弟,总是长姐如母的心理,如今听得幼弟已如此身怀才学,如何能不开心?忙叫传宝玉。不一时一位色若春晓之花的小公子进来,贾元春忙紧紧的牵住手,越看越爱,越爱越是辛酸:“这才几年的功夫,已长这么大了……”才要流泪,听王熙凤、贾珍之妻尤氏启道:“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忙收住眼泪,仍紧紧的拉住宝玉不肯松手,命他引着自己入园,四处游览了一圈,这才松了手。

  回行宫后,贾元春拣几处最喜爱的景致赐了名,又命众妹各作诗一首、匾一副以颂盛事,又独独命宝玉做潇湘馆、蘅芜苑、怡红院、杏帘在望四处,以考察爱弟才学。黛玉一挥而就,见宝玉一人独做四首,神情十分苦恼,便替他作了一首《杏帘在望》,团成纸团扔了过去。宝玉一见大喜,誊录出来进上,贾元春未望见此节,反倒觉得这一首将前三首尽数压倒,看得十分喜欢,便将《杏帘》评为四首诗之冠。

又听了一回戏,游了一回园,颁了一回赐,贾元春虽然心中惨然,但见家族如此盛贵,嘱咐家人“再不可如此奢靡过费”之余,也未始不为家人欢喜。依她心意,只恨不能令自鸣钟的钟摆摆动得无限之慢,让光阴定格在此刻——亲族鼎盛,手足团圆,后学有人,无限欣荣。

可是正欢笑间,便有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

  贾元春一时只觉一记霹雳打在了耳边,有心想要强颜欢笑,可身体的反应早不由理智做主,紧紧拉住王夫人和贾母的手,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心口,哭得成了一个泪人。执事太监见她哭得厉害,在旁催促道:“娘娘,时辰已到,请驾回銮!”

  贾元春如何不知道该回宫了,但更知道她只剩下此刻光阴,过后便阴阳两隔,路远山高,永远与亲人分别,哪里舍得松手?执事太监催之再三,见她只是啼哭,当下无奈高声喊道:“扶娘娘回銮!”

  话音未落,昭容彩嫔左右拥上,扶着她走上銮舆。贾元春兀自回头望着,黛玉看见,只觉心头一酸。

是她的错觉吗?虽身处锦绣珠玉丛中,可元妃那眼神,宛如生离死别。


(霹雳+红楼)掌心花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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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瑶的封妃俨然将本已江河日下的贾府推向了又一轮的兴盛,整个家族都处在与有荣焉的亢奋之中。不久宫中传出恩旨,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令后妃回家省亲,与父母亲人共叙天伦,亦是今上纯仁体恤之心。近来得宠的周贵人家已开始兴建别院,而吴贵妃之父也一天几趟的赶往城外相地,作为新晋的宠妃的娘家,贾家岂会落于人后?宁荣二府空前的拧成一股绳,规划的规划,盖造的盖造,调度的调度,采买的采买,竟是同心协力的建起了省亲别墅。虽然内囊空虚为难,但两府毕竟底蕴不凡,各方俭省了一番,又贴补些家底进去,倒也够敷用了。何况与成为皇亲国戚这等体面光彩比起来,区区的周转艰难又算得了什么?

  阖府的喜气洋洋,独有两人置之度外,一个是宝玉,一个便是黛玉。宝玉本就将一概兴废盛衰不放心上的,加之挚友秦钟病逝,伤心还来不及,怎能开心得起来?而黛玉双亲俱亡,如今寄人篱下,纵有贾母怜爱,且小小年纪有封爵在身,也难免不生出身世之悲,人前虽也强颜欢笑,人后到底寂寥孤苦,只明面上不曾表露出来而已。好在宝玉一见黛玉自然宽慰,秦钟之痛便可释怀,黛玉之孤寂亦有宝玉百般劝慰,两人凑在一起倒也十分合契。

  至于那名叫做银鍠赦生的神秘而野性的少年,在黛玉入荣国府的前夜便告知于她,国公府守卫严密、人多眼杂,他出入其中十分不便,无法再像先前那样暗中在侧保护她了。还给了黛玉一把匕首,道是她他日如有烦难,只需将匕首拔出鞘,他自然会赶来援手。

  黛玉将匕首握在手中细看,见匕鞘外裹玄色蟒皮,正反两面各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红宝石,颜色血滴一般的鲜艳。匕首柄处雕着一獠牙暴突双角畸曲的恶兽图腾,这图腾应是名家手笔,只寥寥数道线条,便勾勒出腾腾的煞气,尤其是那双圆睁的兽眼更是目光嚣烈,如列缺雷霆,令人等闲不敢与之对视。虽未出鞘,亦可想象出那匕首的锋芒是何等锐光无匹。

  黛玉长于世家,纵使平生没见过几样货真价实的兵刃,但眼光之独到自非寻常人可比。不过数眼,便知此物光是一个匕鞘价值已不下千金之数,何况匕首本身?她没有忽略自己接过匕首之时,赦生眼底一闪即逝的不舍,黛玉是何等聪敏的女子?当即便知此物于他怕是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的:“太珍贵了,我很不敢收呢。像你这等奇人异士,该有功用相似的物件儿的,还是换下它来好了。”

  赦生闷闷的摇头:“吾不擅法术。”顿了顿,意识到自己的话牛头不对马嘴,便补充道,“这是吾父生前令族中匠师打造,与吾心神相连,才互有感应。”黛玉没有问他这回的“父”究竟是那个名义上的父亲还是血缘上的父亲,只蹙了眉。赦生知她为难:“只借你五年。”

黛玉心中歉疚稍减,不免又问:“为何是五年?”回应她的是赦生“明知故问”的目光:“不是说这里的女子议婚……”黛玉忙忙打住:“婚嫁之事不是未嫁女随便可以谈论的,连听也不许听,想也不许想,这是我们这儿的风俗!”

赦生从善如流的闭了嘴。两人瞪着眼睛互看了半晌,到底是黛玉好奇先开了口:“你们那边不是这般吗?”

  赦生想了想:“两情相悦,自行匹配,情衰爱弛,好聚好散。男子可公开追求心仪的女子,女子亦然。据说那人……”说到“那人”时剑眉一皱,面上掠过一丝阴霾,黛玉便知他说的大约是自己的生父,“那人追求吾母之时,只因吾母戏言非强者不嫁,曾于城中立下擂台,一日连败百名追求者,又带伤击败吾母,在当时传为佳话。”

  可惜,再怎么情投意合令人艳羡,不过是一场争吵便劳燕分飞,徒将无辜的父王拖入这场与他无关的爱情之局,输了个性命无存。

  黛玉原本愈听愈是新奇,默默的感叹四海风俗不同,心底隐隐有一丝殷羡之意。待听到“佳话”之语,知他心中至今对生父与母亲当年的轻佻妄为难以释怀,忙道:“且住,且住!本是为着我的好奇心,若惹出你的心事,岂不是我之过?”

  赦生默默点头,双腿一曲一跃,便没了踪影。

  且说贾府一路奔忙到次年十月末,方将省亲别墅建妥当,贾政这才上了本,次日朱批下来,果然准了,省亲日期却又定在了又次年的正月十五,吴贵妃、周贵人等妃嫔也定在了同一日。

  当天后宫内眷闲话,皇帝提起此事:“正好让你们各自回去,同父母姐妹团圆,一家子看灯说笑,也是有趣。”

  众妃嫔皆起身谢恩,方才坐下。内中有一名周贵人,是近年得宠的妃嫔,本是县令之女,因她生得俊俏,性情活泼,颇得皇帝喜爱,初封答应,不过两年功夫,已升成了贵人。她在御前向来语言大胆,见帝后喜悦,岂有不奉承的理?当下笑道:“我书读的少,没什么见识,只知道蒙皇上恩典,能回家瞧瞧父母兄弟,欢喜得不得了!别说皇家是天底下最有规矩的地方,就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嫁出去,也没见可以随便回娘家逛的理。如今听了姐姐们的话才知道,这回何止是天恩浩荡,简直是开天辟地以来也没出上一回的大恩典呢!”

  说得皇帝哈哈大笑:“就你油嘴!就你话最多!”嘴上嫌弃,可看他那前仰后合的模样,明明是爱听得很,哪里有一丝嫌弃?

  吴贵妃用帕子捂住嘴,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周贵人说的不错。这回的恩典虽然出自太上皇、太后,追其源头,可是皇上体恤我们姐妹,恩准大家每月逢二六日期召家人相见,感动了两位老圣人,才有了这份恩旨。总是两位老圣人宽明慈和,才有了皇上这般纯孝宽仁的好儿子;也是皇上这般纯孝宽仁,才打动了老圣人。两代贤明,是江山万民之幸。而我们这些妇道人家,能见证如此纯明盛世,真不知道是修了几世的福气!”

  皇帝闻言,眼睛鼻子都乐开了花,皇后也露出笑容:“贵妃的这张嘴啊,逮上三分都能说出个八分的形容来,换成这十全十美之事,更是说得四座春风了。”

  吴贵妃一面连连谦虚,一面用眼风扫了周贵人一眼,直吓得她缩了缩脑袋,方才心舒气畅的笑了起来。一时众妃嫔见帝后喜悦,都挖空心思的挤出些话来奉承,哄得皇帝心花怒放,眼见满座姹紫嫣红的美人各个对自己如斯爱恋仰慕,正要飘飘然起来,忽见元瑶坐于美人丛中,神色淡淡,虽也看着他笑,但那笑意极浅,与其说是欢喜,倒不如说是在揶揄他此刻的模样更准确些,一时条件反射的端正了下表情,向元瑶笑道:“可惜元儿的生日恰好在正月初一,宫中事务太多,没法给你专门做个生日。”

  众妃嫔正奉承着,皇帝便突然来这么一句,都有些会意不来,吴贵妃笑容僵了僵,扭头向元瑶扫了一眼,再转回时已是笑靥如花:“贤德妃生在了正月正,一年之始,别说宫里,竟是四海同庆,已经是大大的福气体面了,哪里是姐妹们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生辰宴可比的?皇上要是还觉得委屈她,私底下多赏些东西就是了,还特特的要说出来,没得让姐妹们泛酸。”说着还假模假样的擦了擦眼泪。

  皇帝见她娇态可怜,怒也不好斥责也不好,不由讪讪一笑:“这哪里是一回事?”

  皇后看了吴贵妃一眼,却没有理会,只向皇帝道:“宫中定例,但逢主位生日都要专门辟戏酒席面以表庆贺,贤德妃是妃位,自然也在此例。可惜她的生日重了大日子,宫中竟不得闲,也是本宫疏忽,没想到这一点。”

  皇帝面色稍缓:“只加厚封赏,到底还是委屈。”

“这却也是无法可想,贤德妃人品厚重,本宫也是喜欢的,若说各宫主位都有的定例独独略过了她,不独皇上觉得委屈,本宫也觉得可怜,且传出去,说皇家连个规矩都挑人,也难为天下万民的表率。”皇后叹道,到底还是想了想,“初一是无法了,初二的祭祀也不得空的。不如这样,委屈贤德妃把生日挪到初三,再专门备宴给她好好热闹热闹,也是权宜之计了。皇上觉得如何?”

“还是梓童想得周全!”皇帝赞道。元瑶起身谢恩,也是一笑。

  吴贵妃见帝后径直略过了自己自顾自的商议给贤德妃过生日之事,面上虽还笑得纹丝不动,内里却几乎将一口银牙咬断。好容易挨到回宫,一进门就重重的一拍桌子,清脆的一声,却是她小指上留的葱管一般的寸长的指甲被震断了。吓得她的贴身大宫女文锦连忙扶她坐下,一使眼色,立即有小宫女拿了小剪刀为她修理断甲。

  文锦令人倒了茶,自己则亲自上前为吴贵妃揉肩:“怨不得娘娘这样着恼,皇上也忒宠贤德妃了,那样殷勤,我也看不过去!只是娘娘再恼,也不能气坏了自己啊。”

  吴贵妃怒哼道:“皇上待贤德妃的那副模样哪里叫殷勤?明明就是在上赶着犯贱!从前那贱人在太后身边当女官的时候,他就一日三趟的往去赶,别人都赞他纯孝,他的心思我还不知道?但凡遇到个容貌出色些的,心都要跟着飞了!也不过就是个破落国公府的小姐,又拿妃位哄,又特特的给她体面的封号,竟要把她捧上天!前儿在本宫这里还赞那贱人是‘冰雪美人’,呸!什么冰雪美人,我看是会拿腔作势还差不多!偏皇上就吃她这一套,皇后也纵着她。再过几年,本宫都要给她挪位子了!”

  文锦唬了一跳:“娘娘多心了吧?论得宠,谁能越过娘娘去?”

  吴贵妃恨恨道:“宫里妃嫔虽然多,有势的就那么几个。周贵人那小蹄子没根基,也没眼色,光知道一门心思讨好皇上。眼下是皇上看她新鲜,宠上一宠,回头丢开也不过就是块任人鱼肉的材料。德妃一心照顾孩子,淑妃盛宠稀薄,贤妃就是块木头,如果不是太后的娘家侄女,皇上才不理她。剩下的,打头的可不就是这个贤德妃!也不知道皇上到底是着了什么魔?竟是恨不能把心肝都掏给她!从她还是女官时一路磨到了现在,好有十年了,真是够长情的!”

“那天本宫染了风寒,指望皇上来华阳殿看我,谁知等来等去只等来了御医,他却带了那贱人去夜光台赏雨。”说着说着,便捂着脸伤心的哭了起来,“当年对本宫那样的柔情体贴,发誓要白头到老不离不弃的,也没有像对她那样上心过……”

  哭声呜咽,合着殿外呜呜的寒风,愈发的萧索,一如翻覆无常的君心。


(霹雳+红楼)掌心花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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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贾琏带着林黛玉并许多土仪礼物坐了船一路北上,半路上忽然接到一个天大的喜讯,原来贾政与王夫人之女、十年前被送入宫中做女史的贾元春,不知怎么被当今圣上一眼相中,不仅被封为凤藻宫尚书,还册封了妃位,又加赐“贤德”二字为封号。前者已是荣耀,中者更是荣耀,后者这双字封号益发尊荣,莫说是没有封号的妃子,便是如今的贵、德、贤、淑四妃,都没有得这双字封号的福气。

  适逢贾琏与黛玉的船与上京补缺的贾雨村的船只相逢,贾雨村乃是黛玉幼时发蒙的课师,当年蒙林如海举荐、贾政保举起复,又与贾家叙了同宗,彼此交情匪浅。既然同道相逢,不免要彼此过船一叙。正寒暄着,便得了这个喜信,贾雨村当即站起身,连声道了“恭喜”。贾琏喜得心花怒放,直恨不得背后生出对扶摇九万里的翅膀,好一眨眼便回去,当下催着加快行程。他原本顾虑黛玉身体素弱,这么个赶路法会生出什么不适来,谁知看她虽一副娇娇怯怯的样子,居然扛了下来,倒是几个年老的嬷嬷给晕得不轻。不过黛玉无事,其余人贾琏哪里顾得上,当下日夜兼程的往回赶,不出十天的功夫,居然就真的回来了。

  他却不知,以黛玉的弱体,哪有不病的道理?当天便给晕得不轻,可是还来不及露出端倪,便被不知道潜在哪里的赦生治好了。

  彼时黛玉晕晕沉沉,一抬眼便见赦生站在了眼前,再往周围一看,果然所有人都一动不动似被定住了一般。她前几回看到这一幕时还满心丧父离乡之痛,便没有留心,此刻仔细一瞧,见紫鹃拧帕子的手定在水盆里,雪雁抓雀儿的手放在笼子边上,屋外嬷嬷的影子打在窗棂上老半天纹丝不动,此景此情颇为有趣,饶是她晕得头昏目眩,居然也笑出了声:“下回来时能打个招呼吗?神出鬼没的。”

“吾本就是鬼族。”赦生不妨她居然冒出这么一句,当下认真解释道。谁知不解释还好,一解释黛玉顿时脸色发白:“你是鬼?”

  赦生一愣。异度魔界魔、鬼、邪三族分治,说自己是鬼族、邪族便如这里的人说自己是汉人、回人一般稀松平常,实在没什么好惊讶的。他约莫猜到黛玉所说的鬼可能与他所理解的有所偏差,但以他与她寥寥三面所积累下来的经验判断,这种时候他越解释越错,例证便是上回的“女性魅力”事件。与其徒费唇舌,不如单刀直入。

“手给我。”他道。

  黛玉自打生下来从未遇到过如此登徒子的请求,哪怕是与她自幼亲密的宝玉,也不敢如此唐突与她,一时疑心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正神思不属着,一只素手已被牵出,却是赦生见她呆若木石,索性自力更生的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黛玉不及发怒,便觉一丝线一般极细的暖流沿着掌心注入,沿着四肢百骸飞快的游动了一遍,原本搅得她浑身不得劲的昏眩感居然无影无踪。

原来他并非贸然唐突,而是……在替我治病。

  本来挣扎到一半的气力,在认识到这一事实时,就这么散掉了。

  也是,我早知他不谙中原礼仪,便不该以自己的见识去猜度他的心意才对,自寻烦恼不说,他自己心胸坦荡,反倒显得我成了小人了。

  黛玉想着,定睛看向赦生。她早知赦生生得极出色,却顾虑着男女有别,并未刻意注视着他的脸看过,此刻仔细一打量,顿时微生惊艳之感。赦生的容貌并非贾琏那般的俊美,也不是林如海那般的温润,亦不像宝玉那般的秀丽,而是艳。但这艳也不像宝钗那般的雍容之艳,而是咄咄逼人、冶丽殊异的,令人直觉的感到某种源自生命力深处的危险。

  她不知道,如果不是时光回溯,眼前的少年再长大些,将会拥有一个令苦境闻风丧胆的杀神名号——魔界狼烟。

  在象征着战祸的朱厌之后,雷火燎原的狼烟,曾一度是苦境最生灵涂炭的凄烈风景。

  当然黛玉并没有未卜先知之能,只是在意识到这种危险时微微一惊,下意识的想要抽开手。赦生也正打量着她,经过家人下死力的调养和照顾,她已不再是先时那般骨瘦如柴的模样,笼着丁香色的褂子,面色泛着点久病的苍白,被清透的日光一映,愈发显得眉目疏淡,目光流盼,意态雅清。赦生自幼所见皆是妖娆火辣的魔女,便以为这世间只有身材丰腴举止豪迈行为彪悍的女性才算是美人,又何曾见过如此疏秀清丽之人?虽说不上到底是哪一点动人,可心底偏就觉得她有着说不出的好看。

  此刻两人站得颇近,赦生闻到一缕极细的幽香自黛玉袖口沁出,不似母后的体香那般芳菲嚣娆,却幽丽清婉,竟是销人魂魄。赦生不觉恍惚了一下,感觉到掌中纤手似有抽离之意,下意识的攥住,眼见黛玉秀脸一紧,登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抢在她发怒之前就松了手,倒把黛玉害得说他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一时两人都有些讪讪的。

  隔了会儿,黛玉才偏过了身子,轻声说:“我已经大好了,多谢你的关心。”

  赦生点了点头。

  黛玉又说:“中原人的风俗与你们那儿不同。男子与女子等闲是不能有肌肤接触的,也不能随意品评女子,不管是才华、品貌,还是身材、肌肤,哪怕说一句头发丝儿,否则就是不尊重。”

  赦生又点了点头,至此方明白那日黛玉为何会着恼。

  黛玉又道:“以后来时好歹小心一点,总是这样大动干戈的,纵然她们暂时察觉不到,时间久了,也必觉出不对的。”

  赦生再度点了点头。

  黛玉低着头:“你还有事吗?”

  赦生摇了摇头,向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在吾家乡,男女习气并无分别,女子亦可为王做宰,男女之间勾肩搭背、比武饮酒是友谊深厚的凭证,无人会觉得唐突。而才华、美貌,都是女性魅力的一种,赞扬她们的品貌才华,是对女性最真诚的肯定,无需回避。”

“是吗?”良久,黛玉才轻而又轻的叹了口气。这世上真有那么一个地方,女子也能像男儿一般入仕为官,不再因“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红颜自古多薄命”等条条框框而动辄得咎吗?

  抬眼看去,赦生却已经走了。

  此后的几天里,赦生都会在夜深人定后悄悄潜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为黛玉渡入一丝魔气。黛玉身体弱,无法自行修炼,输入体内的魔气甚至只能是一点点,免得她承受不住。一点点的魔气,只够驱散她一天的晕眩之苦。赦生有心琢磨一个令黛玉身体彻底痊愈的法子出来,无奈他于医术上实在是七窍通六窍——一窍不通,除了一天一轮的渡魔气之外,是半点方法也想不出来。好在守着黛玉的都是些普通的家丁女眷,只简单的点穴定身之术便可以应付过去。若换做他的兄长螣邪那般以身法见长的高手,别说定住对方,不被对方耍得满头金星左脚踩右脚都算他那天难得的走了狗屎运。

  光阴似箭,展眼就回了荣国府。黛玉与贾母、宝玉、一干姊妹相见,说起病逝的林如海,少不得彼此哭了一场。再说到贾元春封妃,免不得又道了好一场喜。

  王熙凤拉着黛玉的手笑道:“娘娘晋封自然是头一等的天大的喜事。可还另有一桩喜事,可是要向林妹妹道喜呢。”

  一句话把黛玉说得登时就是一怔,转眼间周围人都是一副会意的喜气洋洋的表情,当下愈发摸不着头脑:“我又有什么喜呢?”

“怎么没有!”王熙凤一拍手,“要我说真真是皇恩浩荡,上及朝堂文武,下也没忽略了我们闺阁之中。林妹妹,往后我们也不敢叫你‘林妹妹’了,竟是得该改口叫‘长乐县君’了!”

  黛玉被她说的一头雾水。李纨笑道:“别理凤辣子,光是满嘴跑马没个正行,老半天了一句话也说不到点子上。我来跟你说。”

  原来林如海临终时曾上表,道是林氏一门世受皇恩,理应子子孙孙披肝沥血报答皇恩,然门衰祚薄,亲族无人,迄今膝下惟有一名弱女,无法承嗣。故而愿将林家家产悉数上交国库,独留历代主母的嫁妆为弱女傍身之资。

  皇帝阅后龙心大悦,想到林如海生前恪尽职守、死后尚不忘君恩,实在是忠心可嘉的纯臣。再想到如此忠臣居然只遗下一名幼女,父母俱亡、亲族凋零,竟是孤苦无依,不免又多了三分怜意。又想起林如海的夫人原是出自荣国府,算算居然是元春嫡亲的姑姑。元春性子冷,平日里罕有笑容,皇帝对她正在兴头上,每日里挖空心思指望博她一笑却收效甚微,如今现成的机会送上门,他自然乐得给这林家遗孤一个体面,好讨元春的欢心。故而御笔一挥,轻轻巧巧封了林氏女一个昭仁县君的爵位。这爵位虽不甚高,却是非宗室女不得轻易得封的爵位,出入自有仪仗,每年也有俸银五十两、禄米五十斛,戴得了翟冠,穿得了礼服,也算小有尊荣。又赐了两处田宅,加起来不过二百来顷,好在就在京郊,出产的花样不少,屋舍也修得清爽雅致,是盛夏避暑的好所在。

  他特特将此事说给元瑶听,后者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皇上体恤忠臣,泽及其苗裔,本身已是仁德之事了,何须‘昭仁’二字?想那林家表妹年幼失怙,必当痛楚悲戚异常,而为人父母,那个不期望自己的儿女能够平安喜乐?莫如,叫‘长乐’如何?”

“好好好,还是元春想得周全。”皇帝连连道。

  元瑶深墨也似的眼瞳微光潋滟,侧转了脸向皇帝细细的一笑,低声道:“皇上能有什么想不周全的?妾身知道,皇上不过是故意留着话给妾身说的。”


(霹雳+红楼)掌心花 05

cp赦生童子与林黛玉,又名异时空穿越者·魔界小王子·大力壮士赦霸天与红楼原住民·仙界娇花·文艺少女林黛玉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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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江天一色无纤尘,时有几行缟衣玄裳的白鹭飞过,抛下袅袅遗响于水波之间,自顾自的悠然升去了碧云霄,再无留恋。

  黛玉隔着湘妃竹帘望见此景,触动愁肠,不免又生出几许泪意。唯恐被人瞧见,忙拿帕子拭去。

  这番景致,她并非第一次瞧见。上回经历还是数年前,因着母亲贾敏病逝,怕她孤弱无人教养,外祖母史太君接她入京的时候。此番重睹故景,居然又是丧父,而此番的她,可已是名符其实的孤弱无依了。

  即是无依无靠,日后少不得是依傍外祖家而活。贾家虽是金陵旧族,近十年来早已定居京城,她自然是随着在京城。日后婚嫁,或是依旧呆在京城,或是天南海北随未来的夫郎而居。前途渺茫,也不知道这故园风景,这一生还有没有机会再领略哪怕是一回呢?

  她心中一阵酸楚,险些哭出声,却在意识到自己即将哭泣这个事实后极力克制着泪意。那日灵堂中,那名名叫银鍠赦生的神秘少年在三言两语述说了他的身世之后,只留给她两句话便扬长而去。

“世间人各有各的不幸,如你出生即享受锦衣玉食,父母在时倍受眷爱,双亲死后还有亲人可以依傍,已经十分幸运。”

“真心疼你、爱你、为你之人已死,若不自己珍重自己,你道这世间还有哪个人会真正在乎你吗?”

  两句话说得黛玉冷汗涔涔。之前的她只一味的悲痛,倒把自己的处境给抛在了脑后。如今想来,父母在世时最珍爱的无非是她这个独女,倘使她只因为悲痛而作践坏了自己的身体,岂不对不住这母生父养的躯体?且双亲去后,她便成了真正的独个儿的人,世人最是捧高踩低,当时见她是诗礼旧族的小姐,不敢不倍加奉承,如今见她无依无靠,亦是不敢不作践。她再不自己尊重自己,岂不益发叫那一干眼皮子浅的小人看低了她?看低了她尚是小事,倘若再看低了她的父母,辱及林氏门楣,他日泉下相见,她又有何颜面以此不肖之身去拜见双亲?

  心中既存了此念,黛玉纵使仍旧悲恸异常,却也不像先前那般不顾身体了。林家人见她精神渐好,自然欢喜。独有紫鹃心格外细密,又对黛玉知之甚深,知道后来扶柩回苏州,入殓时自然又该是一番大哭,很担心她又会哀恸过度,身子上吃不消。谁知黛玉哭声固然极哀,倒也没有再出现哀损过礼的苗头,紫鹃这才把一颗悬在了半空中的心放了下来。

  至于赦生,自灵堂一晤之后黛玉再未见过他。按林渊暗中告诉她的话来讲,他应是要随她一起上京城的,可是这些日子她留心观察,船上并没有这么一个人。而以赦生那异样出色的品貌与简陋的装束,如果真的同他们同行,绝不可能不引人注目,谁知丫头婆子竟连一个议论的也无。再想想那日赦生出现时其他守灵的人莫名其妙的齐齐睡着的异状,林渊亦说过此人很有些怪力乱神的本领,可见他必是用了什么法子藏起来了。

  此人虽然看着比她也大不了两岁,且还是一副夷狄的打扮,可一身本领委实神奇。而他那日对她把自己的身世倒了个底朝天,在当时是为了劝说她不要再过度哀痛,事后再想却难免会生出尴尬之感,也难怪他不肯现身了。

  黛玉正想着,便有好大一阵江风刮过,满室生凉,不觉咳嗽了几声。到了晚饭时候,便觉额头微微发热,想是下午受了风。食欲是没有了,只寻出丸药吃了一丸,胡乱喝了口汤,正欲吩咐把饭菜撤下去,余光忽然瞥见竹帘飞快的微微一晃,外间侍候的嬷嬷、里间的小丫头并紫鹃、雪雁已然一动不动的齐齐定住。

  此情此景,与上回所有人的齐齐入睡,颇有异曲同工之感。

  果然一个一听便难以再忘记的清澈的少年声线响起,上回见过的银鍠赦生自紫鹃身后转出,目光扫过几乎纹丝未动的菜肴,修长入鬓的剑眉便是一皱:“再多吃一碗。”

  时人对于男女之防看得甚严,赦生这等视擅闯闺阁如信步闲庭的态度令黛玉有些无措,但一来有林如海的嘱托在前,二来见他目光澄澈,并无一丝偏邪恶意,故而只在微微一怔之后,勉强自己适应了他的作风,闻言只是为难的蹙了眉:“我吃不下。”

“你太瘦了。”赦生加重了语气。

  即便是同胞兄妹,这么贸然评论女子的体态也实在轻薄。黛玉一再的劝说自己“对方出身蛮夷,并不懂得中原礼节,这番言辞完全是出于好意”,一连重复了数遍,方才压下了怒色,平淡着口气解释道:“我自小便是如此,打能吃饭起便开始吃药。”

  赦生大约在察言观色上缺了那么一根弦,不仅没有看出黛玉的隐怒,反而说得愈发露了骨:“身材丰腴,才能更具女性魅力。”

  魔女多妖娆,他又长在鬼族,整个异度魔界都知道鬼族女魔将华颜无道简直就是会走动的女性荷尔蒙,而他的母亲邪族女王九祸更是蜂腰翘臀F cup的绝色尤物。每当邪族开朝会时,总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魔物眼睛紧紧黏在女王的峰峦起伏的胸上。若非魔界风气开放,众人的注目等同于对女性魅力的肯定,否则这些魔物的眼珠子恐怕早就不长在自家的眼眶里了。

  身处如斯大环境,赦生对于女性的审美自然是热烈奔放得令偏爱正经的中原人士只恨不能大喊三声“斯文扫地”。果然黛玉的脸立时涨得绯红,啐道:“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快住嘴!”

  他有说混账话吗?赦生虽来红楼世界有些年头,但几乎一直呆在深山,林如海送来的书籍也向来只挑与兵事有关的看,故而在本土风俗上几乎就是个睁眼瞎。见黛玉着恼,登时一头雾水,深觉这个娇弱易碎的姑娘似乎对自己有什么误会,当下加重语气强调自己的重点:“你太瘦了。”

  黛玉气得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她毕竟是有身份的大家小姐,有些混话只听一听都觉得脏了耳朵,若是为此动上口舌更是有失身份,因此饶是赦生放诞无礼之极,她却也拉不下脸去跟他歪缠什么“女性的身材到底是丰腴的好还是纤瘦的好”之类的无聊话题。又见他目光执着,竟是她今日不动筷子他便赖着不走的架势,当下赌气吃了几口菜,她到底没胃口,几番咽不下去,只好用汤润喉,倒多喝了半碗汤。吃完后仔细的擦了嘴,抿着嘴冷笑了一下:“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横竖再多也不能了。我可还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么?请尽管的指出来,我是定会改的。”

  饶是赦生再迟钝,也感觉到了黛玉的不悦。他向来也是个拗脾气的,然而再大的气性,对着这么一个风一吹就倒的小姑娘也发不出来,再留下也只是徒惹人嫌而已,当下微微点头:“以后也当如此。”话音未落,也不知他做了什么,居然凭空消失了。

  少顷,被定住的人们又齐齐恢复了行动,没有人察觉到异样,自顾自的做着自己的事。看清了桌上情形的紫鹃惊喜道:“姑娘今儿的胃口不错呢。依我说,再怎么没胃口,姑娘每顿都该挣扎着多吃点儿才好。吃着吃着成了习惯,胃口可不就好起来了!胃口一好,精神头自然见长。人到底是依着五谷养的,凭它那药再怎么大补,哪里比得上饮食五谷养人呢?”

  黛玉看着她一团欣喜的脸,惟有无言苦笑而已。

  夜色渐深,黛玉歪在床上,半天也合不上眼。她晚间强加了几口饭菜,本就有些克化不动,加上赦生的冒犯之词每每在心头打转,一想起来便气怒攻心,益发的睡意全无。她也是自幼父母娇养、外祖母疼爱的闺秀,谁想到父亲才去世不久,居然便被一个不知所谓的家伙给调戏了。偏偏他还是父亲语重心长叮嘱的托孤之人,黛玉纵使吃了亏,也只能哑巴吃黄连而已。

  黛玉一时心血翻涌,气一行悲一行,却又觉得为安泉下双亲之心起见,即使是装,也要装得不那么心神憔悴。可她毕竟还远远未到可以喜怒不形于色的年纪,一来二去只是心口沉甸甸的闷得慌。翻来覆去了近半个时辰,到底还是起了来,吩咐紫鹃取了琴,又赌气似的赶了她去睡,不让任何人陪着,只披了件衣服,倾身挑出几声空净的琴音,在夜雾朦胧的江面上远远地散了去。

  琴声渐渐绵密,连缀成幽幽的水纹,融入了夜月光、江畔风,说不清是忧伤是悲苦,但觉一团理不清、辨不明的苦涩。

  一曲罢,黛玉伏在琴畔轻咳嗽了几声。烛台上的灯焰渐昏暗,蓦地“毕剥”出声,光线骤然一暗又是一明。黛玉被那声音惊了一下,眸光微转,忽然发现窗外立着一个黑压压的人影。

“谁?”黛玉轻喊了半声,又捂住了口。此刻月明如水,映得天上地下净如白昼,那人影便也显得十分清晰。披头散发,说是女子则过于矫健,说是男子却又比成年男子清瘦许多,不是赦生还能是谁?

  黛玉紧了紧肩上披着的外衣,仔细听了听,见紫鹃与守夜的婆子都无动静,这才大着胆子说:“是赦生吗?”

  影子侧过身,点了点头。

“我要睡下了,有事的话明儿再说吧。”黛玉说。爹爹再怎么嘱托她要待赦生如亲生手足,他也毕竟是外男,深夜站在自己闺房窗外,自己又是这样一幅衣衫单薄的样子,未免太过不妥。

  影子一动不动,没有离开的意思。黛玉急了,催促道:“你也快去休息吧,要是被人看到了,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影子依旧不动,黛玉还待再催,便听到赦生压得低微的嗓音,如寒夜枯松上静廖的凇雪:“刚才的曲子,是在讲回不去的故乡吗?”

  黛玉怔住了。隔了一会儿,她走到窗前,也不打开,只隔了窗细声道:“那首曲子是姜白石的《淡黄柳》。”

“空城晓角,吹入垂杨陌。马上单衣寒恻恻。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强携酒、小桥宅,怕梨花落尽成秋色。燕燕飞来,问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

  她轻声吟道,忽然再也克制不住的婆娑了泪眼。赦生也不再说话。江风习习,掠过了他飞舞的发梢,也曵动了黛玉眼底晶莹的泪光。

  孤轮月明下,江天波浪间,窗里窗外,皆是天涯不归人。


(霹雳+红楼)掌心花 04

cp赦生童子与林黛玉,又名异时空穿越者·魔界小王子·大力壮士赦霸天与红楼原住民·仙界娇花·文艺少女林黛玉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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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夕之间,林黛玉的天地彻底崩塌了。

  她出身清贵,祖上是世袭列侯,至父亲林如海虽未袭爵,但少年入科场高中探花,后来一路也是官运顺遂,倒比世间无数空享着祖宗余泽的纨绔子弟出息得不可数计。母亲贾敏是荣国公嫡女,亦是出身不凡、才貌双绝,与林如海俨然是琴瑟和谐的璧人。间中虽隔了几房妾室,也只是因为贾敏多年不孕,才纳妾蓄婢,图的无非是个借腹生子而已,莫说是林如海,便是贾敏本人也不把她们放在心上。

  谁知这世道惯是见不得十全十美之人,相敬如冰的夫妻多能白头到老儿孙满堂,鹣鲽情深的眷侣却往往难以长久。夫妻二人多年只有一子一女,爱子偏又早夭,只剩得一个独女,便是黛玉。两人将她看得如眼珠子一般矜贵,当真是捧在手里怕凉着,含在嘴里怕化了,黛玉亦是玉雪聪明,虽是小小年纪,却也不似同龄孩童那般仗着父母疼爱而恣意妄为,反而极是孝顺体贴双亲。一家三口上慈下孝,却也是其乐融融。

  可惜黛玉六岁那年,贾敏怀着满腔对丈夫与爱女的不舍,撒手人寰。林如海心灰意冷无意续弦,爱女却需要女性长辈教养,不得不忍痛将她送入荣国府,托岳母荣国公夫人史太君照顾。黛玉迫于父命背井离乡远赴外祖家,每每念及老父,总是难以言传的思念辛酸。好在史太君对这名外孙女极是疼爱,家中姊妹又多,足以为闺中之友,表兄贾宝玉也是极亲密友爱的,日子虽有不足,但也称得上快乐无忧了。

  然而谁又能知道,不过数载,林如海居然也追随贾敏而去了呢?

  哪怕是数年未见一面,感情难免生疏;哪怕是此后无依无靠,前途难测,都阻挡不了黛玉此刻的悲伤——单纯的、只是为了她的父亲的离去而恨不能以身相代的哀恸。

  黛玉哭得肝肠寸断。她本就生得单薄,数日里为林如海守灵,极是辛苦,加上整日茶饭不思、以泪洗面,连铁打的汉子都受不住,何况还是这样一名弱质纤纤的小女子?眼看着原本袅娜秀美得像春日嫩柳一般的姑娘家以看得见的速度瘦得脱了形,林渊家的急得眼睛喷火,拐着弯的逼着黛玉的两个贴身丫鬟——紫鹃和雪雁好好照顾黛玉。

  紫鹃和雪雁只有更急,可黛玉秉性至情,论大道理她比谁都懂,可丧父之痛哪里是几句劝慰的软话就能劝得过来的?两个丫鬟急得抓瞎,却也无计可施,只好整治些精致的粥品小菜,变着法子劝黛玉吃。然而黛玉那点猫儿也似的胃口,食欲最佳时也吃不下多少,何况还是无心于食的时候?好容易磨得吃上两口,一转眼便又犯恶心吐了,倒累得她再搭上一头冷汗,这吃居然比不吃还受罪。

  林渊家的眼见二鬟也无计可施,无奈之下转与丈夫商量,林渊愁眉不展的思索了半日,一拍巴掌:“这几日光和那贾家的二爷磨牙,怎么倒把他给忘了!”

  林渊家的忙问:“这几日为着姑娘太过伤心,我和姑娘身边的人使尽了浑身解数也都败下了阵,听你的意思,难道还有谁还能劝得动咱们姑娘不成?”

  赦生的事被林如海瞒得十分隐秘,除却林渊和常年代林如海给赦生送信的那名男仆之外,林家上下对此人的存在一无所知。林渊也是话赶话说漏了嘴,此刻见妻子问,也深悔失言,笑道:“我当然有请救兵的法子,还偏就不告诉你。”

  林渊家的看丈夫表情,也约莫猜到是自己不该知道的事,当下翻了个白眼:“德行!”顿了顿,见他满面倦色,不由又担忧起来,“那贾二爷还不依不饶吗?”

  林渊摆了摆手:“家里的事,老爷自有遗命。那些不起眼的铺子、庄子这几年早就悄悄变卖了。明面上的家产里历代主母的嫁妆是留给姑娘的,不能动;剩下的大宗封存献给朝廷,小宗变卖折成现银,留五万两给荣国府,当咱们姑娘吃穿花用的费用,再悄悄塞给贾二爷一万两。人手也放的放发卖的发卖,留下精明又忠心的,扶老爷的灵柩回姑苏,正好守着林家的祖茔。”

  林渊家的点头:“这么一说,朝廷的体面约莫要有了,老爷做到了这份上,朝廷再不体恤也说不过去。姑娘的花用有了——咱们姑娘统共一个身子,再带几个丫头婆子,姑娘家交际上又不花费什么,就算在荣国府金山银山的消受,按出门子前五万两也尽够用了。贾二爷的油水也沾着了,一万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填他的嘴也够了。那他还有什么不足?我可听下面的小子们说了,他身边跟的小厮一直在各处管事跟前探头缩脑的。”

“管他作甚?”林渊冷笑,“横竖大宗的都上献朝廷了。荣国府再怎么权势滔天,也不会跟朝廷抢银子去。你也甭操心了,认真看顾好姑娘才是正经。”

“要你说!”林渊家的瞪了他一眼,急冲冲的回身走了。

  打发走了妻子,林渊用力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适才他没有全说实话,事实上林如海生前还暗中压着一笔银子,暗暗地在京郊置了几处有山有水的庄子,拨了几房忠厚可靠的家人过去照应着,主人无一例外的是同一个名字——黄舍生。黄舍生是林如海为银鍠赦生造的假名,为的是银鍠这个姓氏太过罕见,赦生这个名也是古怪,未免引人注目,索性统统隐去。赦生若肯答应照顾黛玉,这些产业少不得要交给他,将来也是他入京照顾黛玉,就近也有个落脚之处;赦生若是不肯答允,这些产业也仍是要送给他,此人重情重义,即便是金银财富不入他之眼,但林如海已死,总不能追到阴间把他送的礼给退回去,冲着这份却不开的情谊,赦生日后也少不得会对黛玉照应几分。

  老爷识人的眼光向来高明,既然能不顾男女大防、名位悬殊而将小姐托付给这银鍠赦生,想来此人是真有本领的。那姑娘现下的哀损过度,他定是有法可解的……吧?

  灵堂里,轮班的小丫头检查过了各处的香烛,各自散了。因夜已深,雪雁挣扎不住睡着了,紫鹃也微微的打起盹来,独有黛玉还睁着眼守灵,素日秋水般的明滟的双眸已然哭得泪泉干涸。

  赦生便是这时候出现在灵堂中。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守着的人除黛玉外居然都睡得睁不开眼,紫鹃的身子摇摆了好几下,也终于支撑不住的趴着睡了。黛玉察觉到了周围人的诡异,但她此刻恨不能一死以追随亡父而去,纵使天大的变故在此时的她眼中也只是不以为意。何况林如海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叮嘱她,这银鍠赦生与别人不同,不仅要视其如骨肉手足,还要将他同林如海一般尊重看待。黛玉心里不是不好奇的,然而紧接着林如海便过世,这银鍠赦生也不知去了哪里,纵有十二万分的好奇,在丧父之痛面前也显得微不足道。她到底记得林如海的话,见赦生终于出现,勉强挣扎着转了转眼珠,向他望了过去。

  赦生止了脚,望着重孝之下黛玉清瘦得十分可怜的小脸,面上现出显而易见的苦恼之色。他向来重承诺,既然答允了林如海要保护黛玉,便觉得自己对这个娇弱易碎的女孩子有了责任。听说了她俨然有哀损过度的趋势,即使再沉默寡言,他的责任心也由不得他不挤出几句话来劝。可劝什么、怎么劝、能不能劝得动,其难度却又无异于移山填海。

  他思考了半晌,终于慎重的开了口:“自小,族中传言,吾非吾父亲生子,而是吾母与另一男子私通所生。为此,吾屡受族人冷眼,更为自己的身世真相而多年不得释怀。”

  黛玉模模糊糊的听到,不觉目光一顿。

“后来,吾母告知了吾真相。”赦生语气平板,“原来吾果真并非吾父亲生。”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吐露自己对身世难解的忧闷厌恶,在过去,再怎么被同族排挤挖苦,被大哥螣邪郎百般挑刺,他都不曾泄露出哪怕一丝半点的在意与脆弱。

“吾的生父……居然是吾的伯父?”这一事实,即使多少回想起来,赦生依旧觉得格外的不可思议,“吾母与他本是情人,因一次争执一怒之下转嫁吾父。吾父深恋吾母,明知吾身世有异,却依然待吾如亲子——纵使吾母待他并无半点夫妻之情,甚至亦无夫妻之实。”

“那你的爹爹……”见少年冷漠的脸上不自知的痛苦之色,黛玉未免升起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叹,不觉开了口,说出了她向赦生说出的第一句话。

“哪一个?”赦生下意识的反口问道,见黛玉尴尬的抿住了嘴,这才会意,有些不自在的别开了头,“吾父病逝于吾离乡之前三月。至于伯父……”

  他扬了扬嘴角,毫无笑意的笑容锋利如染血的刀芒:“他与吾母大约正是新婚燕尔的好时候吧。”


(霹雳+红楼)掌心花 03

cp赦生童子与林黛玉,又名异时空穿越者·魔界小王子·大力壮士赦霸天与红楼原住民·仙界娇花·文艺少女林黛玉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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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元瑶大感好奇的仙人之一的父亲,此刻正艰难地自病榻上挣扎坐起。林如海封好信,数日之间,他强撑着病躯写了许多封信,给同年的、座师的、亲朋好友的,写到后来连他自己也记不清究竟写了多少:“林渊,把我那道乞骸骨的折子拿来,我再好生斟酌下有无错漏。”

“老爷!”林渊乃是林如海少时的伴读、之后的管家,两人自幼一同长大,名为主仆,实则彼此感情极深,见他如此劳神劳力,心下发急,“依我说,这道折子根本不必递上去。皇上准了又能怎样?老爷的身体……”说至此,不由语艰气难的哽咽起来。

  林如海叹道:“我哪里是为了请皇上准我告老还乡,只是想让皇上念着我林海一辈子殚精竭虑为皇家效力的份上,能在我身后记得照拂我的黛玉!”说着想到自己大限将至原是无可奈何之事,可身后留下一个双亲俱亡的孤女,内无兄弟可以互相扶持,外无族亲可以依傍,唯一可容身的外家偏也是乌烟瘴气。纵使自己再苦心筹划,也难以为黛玉挡下十之二三的风雨,真是死也无法安心闭了眼睛。一念及此,不禁潸然泪下:“银鍠赦生可请到了吗?”

  林渊道:“瞧我这烂记性!方才就到了,正请在外间喝茶,本打算问问老爷何时请他进来说话,不想一看见老爷劳神,又给混忘了。”

“快请、快请!”林如海连声道,情绪激荡之下,由不得又搜肠刮肚的咳了一通。

  林渊忙退了出去,不一时领了一位面容只有十三岁上下猎户打扮的少年进来。

“银鍠……壮士,”林如海的语气十分艰难,原因无他,无论是谁看到这位似乎未及弱冠偏又面若绝色好女的稚嫩少年,都很难将“壮士”这顶帽子戴在他头上的。

  林如海初遇银鍠赦生的经历并不怎么美好。

  那是他首次出仕赴任的途中,当时赶路赶得急,不得不取道荒山,当地的驿丞反复提醒他此山多猛兽,无奈他急于就职,又自恃家丁众多,驿丞的话便如清风过耳,连进都没进,便被抛在了脑后。

  合该林如海命中有此际遇,一行人刚入山没走上几里就遇上了猛虎。

  古语有云,龙从云,虎从风。当时林如海还坐在车里,只觉一阵恶风自天边卷来,吹得车帘扑簌不定,隐隐的腥气令人作呕。明明是盛夏,却无端扑来了三九寒冬的透骨森冷。

“虎!虎!”

  家丁惊惶的呼喊四处炸开,林如海一掀车帘,正看见一只斑斓猛虎自林间踱步而出,绿幽幽的大眼与他对了个正着。

  家丁们抖如筛糠,胆大的打着哆嗦张罗着拿弓箭,胆小的早就吓得屎尿齐流了。那猛虎似乎对他们这怂包的表现有了兴趣,陡然震动山岳的大吼一声,简简利落的躲过了几枝软绵绵的箭,却又并不往来扑,而是不紧不慢的朝前迈了几步,猫捉老鼠一般。

  一时间,所有人心里都冒出来同一句话:“吾命休矣!”

  然后,他们就看到那只猛虎毫无征兆的往前一栽,露出背后一小截似乎只是由树枝削出来的、比起家丁手里精钢做镞的箭而言简直寒酸得无法形容的箭。

  一名胆大的家丁鼓足勇气蹭了过去,伸着脖子观察了半晌,不可置信的回头向众人:“死了?”

  家丁们顿时一拥而上团团围住猛虎,左踢一脚右踹一下。正眉开眼笑七嘴八舌间,突如其来的不安感让所有人齐齐向猛虎来时的方向望去。

  一道身影遥遥而立,目光凶戾。不知何处来的风袭来,顷刻间发舞如蓬,眉心一点朱砂殷红胜血。

  起初,所有人以为自己撞见了荒野中的妖鬼。

  那身影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了过来,众人看见那身影穿着兽皮制的衣衫,一身短打,扎束得十分简单利索,虽然身形纤瘦,一身精悍气势却也十分抢眼,便以为自己是遇上了山里的猎户。

  那身影又走近了些,众人这才看清来者竟是个十三四岁年纪的少女。寻常女儿家在这样的年纪没有不爱美的,纵使家贫买不起珠翠首饰,也要掐一朵鲜灵灵的野花缀在鬓边。可来人浑身上下都灰扑扑的,个头比同龄少女高出不少不说,一头丰美的褐发梳都没梳理一下,蓬蓬的披散及腰,只在眉间、两颊点了火焰形的红痕——完全上不得台面的蛮夷野人的打扮,可那形容脸庞……居然艳得惊人。

  待来人走至近前,开口说话,众人这才发现那居然是个少年。虽然语声清澈朗然,却依然可以辨出一点独属于少年的傲硬峭倔之气。

  少年说:“吾的猎物,归还!”

  那声音似有莫名魔力,家丁们呆呆的退开,呆呆的看着少年猿臂轻舒,轻轻松松的把大得与自己相比完全不成比例的虎尸往单薄的肩膀上一扛,又迈着与来时同样不疾不徐不轻不重的步子走了。

  从头至尾,没正眼扫众人一下。

“奇人也!壮士也!”林如海连连赞道,自此便上了心。林如海是心思细密之人,既认定少年是特立独行又不拘小节的化外遗贤,便不以仕途上的那套作风规矩来待他。起初是逢年过节的差家人携了礼物上山,礼物的内容堪称五花八门,有时是生活化的针头线脑布匹药材,有时是武夫化的刀剑枪戟,有时还有各色的地方志、兵书,等等不一而足。

头几年,少年门扉紧闭,家丁只好把礼物放在门外。又过了几年,少年开了门,给家丁灌了满满一大海碗的凉白开,让他坐在篱笆外的大树下喝了润喉。约莫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再过了些年的某一天,林如海忽然在书房桌上发现了一幅虎皮,另附一张字条。

“承蒙惠赠,微物相报。”林如海的目光落在了末尾的落款,“银鍠赦生。银鍠,干戈杀伐之气毕现,这姓氏好生古怪。”

  后来林如海发觉,这银鍠赦生身上古怪的地方远不止一处——譬如他一团迷雾的身世来历,离群索居的孤僻秉性,明明是北方戎狄的衣着习惯却偏偏有着一口极为纯正的南音,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媲美的神力,还有那似乎停驻在时间洪流之外的容颜。

  初遇赦生时,他还是甫一金榜题名即被帝王家授以重用的春风得意的探花郎,而今他已是命若风中之烛的衰朽之人,赦生居然仍是当年初见时的样子,一丝未改的年轻,甚至稚嫩,俊美,乃至绝艳。

  对于赦生的身份,林如海不是没有过猜测——是驻颜有术的得道高人?是山精鬼怪?亦或是山神?

  当时的林如海,满心皆是一位年轻而富有才华的文人所特有的浪漫而天马行空的奇趣。哪里想到,有朝一日,这位一时动念结交的山野奇人竟也会成为自己托付孤女的一棵救命稻草呢?

  一念及此,林如海的叹息里便透出了几分心灰意冷的味道。显然,赦生“壮士”并不适应这份透着衰朽气息的感觉,斜飞入鬓的剑眉顿时皱了起来:“汝命不久矣。”

  命不久矣。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一见面即开门见山的来了这么一句,便如招呼不打便迎头给了人一记闷棍,即使他指出的确是事实,也未免太给人添堵了些。林如海知道赦生秉性不似常人,苦笑几声便罢了,倒是一旁的林渊怒上眉梢,林如海忙挥手让他出去:“壮士所见不差,老夫确实命不久矣。冒昧的请壮士来,实是为了……”

“吾不懂续命延年之术。”赦生道。异度魔界医术确是极为玄奥,重新换一具肉身都不在话下,俗世视为难于登天的断肢再生、断脉重续在魔界医座们看来根本就是小事一桩。如林如海这般精元耗尽油尽灯枯的病人,只要一帖药下去管保药到病除。可惜那是医座的本事,不是他银鍠赦生的。而赦生的本事……他的兄长螣邪郎、堂兄银鍠黥龙都已独领一军,因为年纪的关系,他却将将从讲武堂毕业,用讲武堂课师的评价就是“武力有余武略不足,至于文韬,二王子志不在此,毕竟是混血,要求不必过高”。

  这样的赦生,指望他会医术那是在做梦。林如海的情况,他爱莫能助。

  以林如海对赦生的了解,他也确实不像个精通医术的人,只是明知如此,在听到他一口否决时,仍旧不免略感失望。好在林如海本就没存多少指望,故而这点失望也是有限:“壮士误会了,老夫请壮士来,实是为了身后之事啊。”

  赦生目光一定,只听林如海道:“实不相瞒,老夫半生无子,膝下只有一个弱女。拙荆早逝,林氏一族又亲族凋零,老夫若是再一撒手,小女便再无可以依傍之人。先前小女放在老夫岳母荣国府史太君处教养,老夫去后小女再回荣国府也未为不可。只是那荣国府上下皆是趋炎附势的势利之人,老夫在时他们固然不敢不对小女疼爱有加,可老夫去后,难保不会有欺凌作践之事出现。”

  话说到这个份上,赦生自然不会不明白他的下文:“汝欲将令爱托付于吾?”

  见他神色不似答允,关心则乱,饶是温雅沉着如林如海也不免慌了:“金银资财,良田美宅,功名官爵,但凡壮士想要,林海就是豁出去这条残命也要为你办到。小女虽然体弱,但也不算愚笨,况且她长养自是仍在她外祖母家,壮士只需暗中看护她一二即可。林海深知壮士有上天入地降龙伏虎的本事,不过动动一根手指头便足以照应一名幼女……”

“没兴趣。”赦生截道,见林如海瞬间面如土色,便补充道,“汝说得那些吾没兴趣,汝的残命自己收好。”

“银鍠壮士答应了?”林如海的眼神本是枯井般的暗淡,此刻陡然焕发出光彩,他生恐赦生反悔,故而连回答的时间也不给,当即高声道,“快把黛玉叫来!”外间立刻有仆人答应了,几行脚步声一径的远了。

  骤然点燃的希望使得林如海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回光返照的振奋中:“银鍠壮士,林海去后,某某事当如何如何安排……”

  赦生凝神听着,目光掠过他的鬓角,忽然有些失神。异度魔族寿命之长远非人类可比,而他所出身的鬼族银鍠氏又是魔神血脉,其寿命较之其他魔族又长出许多。且身怀丰沛的魔气之魔,其容颜将永远停驻在盛年,譬如他的母王九祸早已年逾四千岁,然而其容相之妍媚娇娆,丝毫不逊色于人类双十年华的花信少女,而风仪之矜重盛艳犹有胜之。便是赦生自己堪堪也是一千四百岁了,如此令人类咋舌的寿数,在魔族中不过是一名稚气未脱的少年。

  而眼前男子分明只是不到四旬的年纪,放在魔族里怕是连襁褓都还没脱出,在人类里也算盛年,鬓边居然已有了丝丝的白发。

  记得父王弥留的日子也是如此的形容,形容枯槁,骨瘦如柴,却偏又殚精竭虑的强支着病体,一会儿计算朱武的行程还有几日才得归来,一会儿追问伏婴一族观测天象异状的进展,一会儿又提来断风尘和华颜无道询问政务与军务……恨不能赶在大限将至之前,将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得万无一失。残余的生命力哪里禁得住这般消磨?不过数日下来,本来如鸦羽一般的黑发竟是斑白。

  鬼王玄影的身影与林如海渐渐重叠,赦生不觉开口承诺:“吾会护她一生,汝尽可放心。”

  人类的百岁之龄,比之异度之魔,当真便如蜉蝣朝露之比长空星辰一般,弹指即灭。所谓的人生漫漫,却也不过百载光阴。而相形之下,魔的生命实在太过漫长,百载时光便如拂衣之清风,展眼即过。不过是保护一个人类女孩子由始至终而已,又有何难?

  林如海的声音一滞,待他会意过来赦生说了什么,不由狂喜:“好、好、好!”多年相交,他如何看不出这银鍠赦生乃是一诺千金的性情?有此一言,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大悲大喜之下,视线忽然恍惚,林如海尚朦胧不解发生了何事,只觉陡然间天旋地转,便听门外一声惊呼:“爹爹!”


(霹雳+红楼)掌心花 02

cp赦生童子与林黛玉,又名异时空穿越者·魔界小王子·大力壮士赦霸天与红楼原住民·仙界娇花·文艺少女林黛玉的爱情故事。

01

“朕惟王化始于宜家、端重宫闱之秩。坤教主乎治内、允资辅翼之贤。爰沛新恩。式循往制。咨尔贾氏。笃生勋阀。克奉芳型。秉德恭和。赋姿淑慧。佩诗书之训、声华茂著掖庭。敷纶綍之荣、宠锡用光典册。兹仰承太后慈谕、以册宝、封尔为贵妃。尔其祗勤夙夜、襄壸范而弥嗣徽音。衍庆家邦、佐妇职而永膺渥眷、钦哉。”皇帝放下诏书,笑道,“这道诏书一下,朕多年的心事总算有个了结。”

“能劳皇上这么年一直记在心上,是元春的福气。”元瑶淡淡笑道。

  皇帝近前将她拥住:“不知是不是朕的错觉,自朕登位大宝,元春便更与朕生疏了。”

“皇上!”元瑶挣了一下,加重语气。皇帝放手,无奈道:“朕知道朕知道,你总要等到合卺夜才肯依了朕。”

  元瑶推了他一把:“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皇后雍容华贵,吴贵妃艳冠群芳,前些日子服侍太后,看到新封的周答应来请安,那可真是好生一副可人疼的小模样。皇上尽可找她去,哪里犯得着在乎我一个小小的女史依还是不依呢?”

  她说得原是实话。无论不知情的小宫女们有多么眼热皇帝对元春女史的一片痴心,作为主角的元瑶都只觉得膈应得慌。

  元瑶当初在渡飞升天劫时惨亏,行将溃散的元神不知怎地就稀里糊涂的穿越了时空,又不知怎么就糊里糊涂的钻进了贾元春的体内。贾元春尚是活人,夺她肉身有失天和,偏偏元瑶的元神又脆弱不堪,只好悄悄的潜在贾元春的肉身里慢慢温养,待得元神凝炼一些,再脱出寻找合适的寄体。谁知也没过多久,她便被迫苏醒过来,才发现贾元春的意识早不知去了哪里,而肉身被下了毒,也是行将断气。她的元神还没有修养到可以飞离肉身的地步,无奈之下只好挤出为数不多的一点真气驱散了毒素,顶着贾元春的壳子活了下来。

  彼时贾元春已经入宫,元瑶修为尽失,对这方世界又一无所知,糊里糊涂的很吃了几回亏。且饶是贾元春的肉身与元瑶的本体生得宛如双胞胎一般的相似,可毕竟不是同一人,元神被肉身排斥得苦不堪言。元瑶病了数回,直到慢慢将肉身的记忆化纳干净,才渐渐好转过来,可也被排挤得调去当时的静妃处当值去了。

  静妃即是已故的静太妃,那是个单薄清秀的女人,弱不胜衣的样子很是惹人怜爱,可惜不善逢迎,皇帝宠了几年就抛在了脑后。宫里人最善捧高踩低,见其失势,哪里有不作践的?到了元瑶入宫,静妃的静宜宫已然沦落成了冷宫的代名词。偏她独守空闺日久,又有投机豪赌的心思在,居然勾引了太子。太子见她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生得柔弱如柳,又是自己父皇的女人,更多了几分禁忌的刺激感,她既主动递了梯子来,他哪有不借势俯就的道理?可惜一来二去厮混得新鲜感过了,太子又嫌静妃言语乏味,渐渐的便来的少了。

  可巧一日太子偷偷过来,正撞见元瑶抱了花瓶在院中掐花,眉目如画,体态婀娜,怀中的花瓶原是上好的白瓷,可那双抱瓶的手居然比瓷还要细白上几分,整个人宛如冰雕雪筑一般。太子平生所阅美女多是言语温存,笑靥如花,哪里见过冷若冰霜的这一款?一时惊为天人,自此逮着空就往静宜宫钻。

  好歹也和他相好了些日子,静妃哪里看不出他的贼心所在?碍于情面只得不揭破,每逢他来便含着酸唤了元瑶出来弹琴下棋,待混得他走了又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跟元瑶找茬。

  元瑶在本来的世界里最是个桀骜不驯的性子,哪里是个真受得气的?刚进宫时元神不稳倒还罢了,之后元神稳固下来,这才惊喜的发现红楼世界的灵气之丰郁居然远胜于现代,之后几番设法探查,发觉钦天监里尽是些只会动嘴的儒生,皇家供奉为国师的僧道们也至多比旁人多会上十几卷经文而已。《红楼梦》的内容元瑶还记得一些,知道尚有空空大士、渺渺真人之类证位的仙人存在,但也只钟情于度脱有缘人而已,其他却只字未提。自古修真者入世历练首选便是皇家,接受皇室册封,为一国社稷祈瑞呈祥,岂不比在草莽之间斩妖除魔更具功德?而今环绕在皇室周围的却只是一群庸碌之辈,这代表什么?

  这红楼世界,是修真者的新大陆!

  重新修炼的速度远比前世快上数倍,妙在静宜宫又清净,静妃又并非精明之人,随意即可敷衍。她如今的修为尚不足以前往名山大川为自己辟一处洞府,是以真抱着将就的态度安顿下来,倒也住得颇畅心——如果没有太子的话。

  元瑶自是懒得跟静妃这弱女子争辩,也不欲使出修真者的手段欺负一个凡人,略思量了一下,便告诉她:“说是外面风传有个黑衣人趁夜溜进了静宜宫,看身形倒像是太子。宫中人最是捕风捉影,如今还只是下人里悄悄说,指不定多久便传到皇后娘娘耳朵里,那可怎生是好?”

  她的本意是敲打静妃,让她收敛一下,最好和太子断了,彼此干净。不想静妃不中用,竟被吓得病了,每日里风声鹤唳,看着窗外树影晃动都疑心是皇帝派来拿她的,没几日就这么把自个儿耗得枯瘦如柴。元瑶出身修真大派,自小所见的女性无一不自信强势光芒四射,哪里想到世上还有静妃这等风一吹就能给刮得四分五裂的弱女子?出于愧疚也带着抱琴好生照顾了她几天,也不知此举触动了静妃哪点多愁善感的心肠,居然在临终前握着她的手,直道:“好妹妹,从前是姐姐错待了你。我已是不成了,却不能不为你谋个好前程。我已给太子去了信,把你托付给了他。可恨姐姐没这福气,没法和你一起服侍太子了……”

  谁想要这福气!元瑶想打开她的手,见她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心软了软,还是握了握她瘦得皮包骨的手掌。良久,叹了口气:“何苦呢?”

  当晚,静妃病逝。葬礼一过,元瑶便给调去了皇后宫中。原因自不必说,不是太子授意还能是什么?自此太子时常殷勤的来缠她。

  碍于她现下尚是贾元春的身份,元瑶不便顶撞,只得淡淡的应付着,丝毫不肯假以辞色。太子哪里遇到过如此对他看不上眼的女人?偏偏彼时皇帝在世,他还要装出一副贤明有度的储君风范,不便相强,免得贾元春性子一烈一头碰死,闹出个太子强辱臣女的丑闻来不好收拾。当下只好留点分寸,心里却益发下定决心要把这个小妮子弄到手。也不知他是不是有点受虐狂的潜在基因,元瑶越不搭理他,他越要往上凑,到了后来居然真有了非伊不可的架势,以至于皇后心疼儿子,每每见元瑶,总要把“皇儿对你也算痴心”挂在口边。

  元瑶腻烦透了。她自是看得清楚,太子哪里是什么痴心?不过是屡屡求而不得,成了执念,不仅骗过了别人,益发的连自己都蒙混过去,便真以为自己钟情于一人,其他女子不过是过眼云烟。可他若果真痴情如此,每回皇后、太子妃选给他的美女,怎不见他哪个拒上一拒?还不都是乐得笑开了花,没得让人看不上眼。

  若非她占了这贾元春的肉身,数年来一直收到贾家自外递进来的东西,或是一封语重情长的书信,或是资身的银两,虽于元瑶而言不算得什么,但也承了贾家的情,不好替他们招出什么祸事;若非她自幼受师门教诲,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应以修真者神通欺压凡人——她何至于与这么一个男人周旋许久?

  周旋到老皇帝终于不堪案牍劳形,下诏禅位太子,自己做了太上皇。而太子登基为帝,言谈之间益发的不容拒绝,这回更是连封妃的诏书都拿了来,先斩后奏,由不得她不应,否则便是抗旨。

  封吧,封吧,早封早了账!元瑶在心底冷哼一声,脸上也带出了些许冷意。皇帝是看惯了她没好声气的样子的,当下不以为忤,反而好脾气的笑笑:“你啊,亏得朕想着宫中四妃已有了人,你资历又浅,只一个妃位怕薄了你,还特特给你择了‘贤德’二字作封号,再加封凤藻宫尚书。现在看来,‘贤德’二字还不如改成‘醋瓮’。”

  元瑶杏眼微瞪:“皇上要是嫌弃这醋味玷污了妃德,便趁早丢开手。闹得彼此都没意思,图的什么趣儿?”

  皇帝拉住她的手,陪笑道:“朕与元儿拉里拉杂的也近十年了,朕的心意元儿何必执意装作不懂呢?”

  元瑶抽回手,望见他已隐隐霜白的鬓角,想到初遇时对方也是一名器宇不凡的王孙公子,展颜即被光阴磋磨得将老,心下倒也有些感慨。想了想,便略柔了几分嗓音道:“时候不早,皇上也乏了,还是赶早回去歇着,再缠下去太后便要醒了。”

  一贯冷若冰霜的她哪里有过如此柔媚可喜之态,皇帝一见只觉心神荡漾,哪里还舍得离开?被元瑶戳了一指头,又嗔了一句“来日方长”,方才心花怒放足下生风的走了。元瑶关了门,想到那个踹都踹不开的“贤德妃”和“凤藻宫尚书”,只得感慨冥冥之中运数注定的强大。既然都是注定了的……那么算算时间,林黛玉的父亲也快要去世了吧?

  红楼之中,只有黛玉和宝玉是元瑶在意的。毕竟此二人是书中指明的仙人托生历劫者,而元瑶身为一个修真者,怎会不对真正的仙人大感好奇?


(霹雳+红楼)掌心花 01

cp赦生童子与林黛玉,又名异时空穿越者·魔界小王子·大力壮士赦霸天与红楼原住民·仙界娇花·文艺少女林黛玉的爱情故事。


这个故事的开端,来源于魔神弃天帝临时起意的又一局游戏。

  他是毁灭与再生之神,他厌恶人类,故而开创了一个只有他自己乐在其中的游戏,这个游戏名为“毁灭世界”。为此他创造了异度魔界,赋予了异度魔、鬼、邪三族骁勇好战的秉性,让他们在各时空的间隙漂流,每至一地,便掀起腥风血雨。

  第一局,他毁灭了道境。

  第二局,他试图毁灭苦境,却败于他的儿子银鍠朱武的反叛,异度魔界也随之覆灭。

  从结果上来看,弃天帝似乎失败了。然而“结果”这项定义,从来都约束不了凌驾于时空之上的神祗,尤其是他还是一位把离经叛道当做家常便饭的任性神祗。回复时光虽非易事,但比起劳心劳力重新捏一个异度魔界出来,还是回溯时间方便快捷得多。旧物利用是一方面,复活朱武那个逆子是一方面,游戏复盘又是另一方面,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至于回溯到哪个时间点……

  死神那个小家伙上回借他打盹的时候用死神之力借助无绝期之手化天雷劈塌了半个异度魔界的事,真当他弃天帝不知道吗?

  至于强行回溯时光造成的各时空的紊乱乃至空间漏洞……

  他是恣意妄为的魔神,又不是庇护众生的神,这些就交给那些神、仙、佛们头疼去吧。

  银鍠朱武从没有这么想要回魔界过,一觉醒来,似乎有个声音在心底不停地告诉他,再不回去,就会发生太多无可挽回的错误。

  打包了儿子银鍠黥龙,朱武一路急行风风火火的赶回了魔界,正好赶上了他的弟弟银鍠玄影的葬礼。

“鬼王常年抱恙,又多年操劳过度,以至积劳成疾而亡。”伏婴师阴瘆瘆的道,言下之意满是指责。若非银鍠朱武任性辞去王位,又因与情人九祸争执而一怒之下远走他乡,被迫即位的玄影也不会在政务与物议的压力下英年早逝。

  朱武懊恼的转开话题:“吾这次归来,为的是攸关魔界生存的大事——吾有意将异度魔龙撤离道境,表弟意下如何?”

  一直浮动在伏婴师嘴角边的阴冷笑容缓缓消失,他正色道:“事关重大,需由三王会面共同作出决策。但鬼王已逝,鬼族王权暂时由女后代掌,主君,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事实证明,作为鬼族第一谋士,伏婴师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

“不行!”听了朱武的建议,魔族君主阎魔旱魃率先反对,“魔人好战,没有彻底颠覆道境就撤离,与弃战而逃有什么区别?传出去还以为魔怕了玄宗的那群牛鼻子道士。真要走了,吾怕自己死了都不敢回天魔池面见历代先王之魂!”

  与率直的表达意见的阎魔旱魃相比,邪族女王九祸的角度看似平淡,却更为危险:“征伐道境是先魔皇弃天帝在位时定下的方略,战神朱武常年在外,甫一回归便有意动摇魔界国策,不需要给出一个令魔心服的理由吗?”

“伏婴一族近来观测到天象异变,将有威胁魔龙本体的天雷浩劫出现。”银鍠朱武解释道,“吾在魔界边境处也感应到不明来历的神秘力量与魔源交缠争斗,观其力量等级,恐怕与魔神弃天帝在伯仲之间。异度之魔不惧任何敌人,但卷入诸神的斗争也只会是无谓的牺牲,不值得。为今之计,还是撤离此地,另谋安身之处为上。”

“三成事实,七成猜测,朱武,用这空而又空的推论来说服两族王者,不觉得太没有诚意了吗?”九祸冷笑。

“如果吾说,这是命令呢?”朱武硬梆梆的回道。

  九祸拍案而起,旱魃见势不妙立刻熟练地将她按了回去,转头果然见朱武一头红发也快要炸了,一面在心底哀嚎着“又来了又来了”,一面满头冒烟的出言提醒:“朱武、九祸,不要将私人情绪代入公事!”

  作为昔日的三族王储,阎魔旱魃与朱武、九祸一同长大,自是清楚这两位好友的脾气。感情好是肯定的,吵起架来六亲不认也是肯定的,一个看不紧就会闹出伤人伤己的意外来。君不见多年前的一场鸡毛蒜皮的争吵,朱武脾气大,赌气就敢带着长子银鍠黥龙离家出走?谁知九祸脾气更大,居然转头就赌气嫁给了朱武的弟弟鬼王。可怜那小赦生虽然顶着个鬼王幼子的身份出世,到现在却连亲爹是谁都说不清。好好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一对,居然活生生的闹成了大伯和弟妹的关系,如今这不尴不尬的场面整的,旱魃是站在哪边都里外不是魔。

“敢问银鍠朱武是以何身份向吾与旱魃出言?”九祸胸脯起伏了几下,寒声道,“战神?鬼王?”

“吾弟玄影有他的继承人,鬼王之位属于螣邪郎,吾怎会觊觎?战神之位虽然尊贵,却无权左右王者的决策。”银鍠朱武不知想起了什么,满头乱炸的红毛慢慢柔顺了下来,“吾以异度魔皇的身份,号令三族撤出道境,魔君、邪王,你们有异议吗?”

“有。”旱魃十分耿直的提出。朱武立刻道:“回头校场见,老规矩,谁赢听谁的。”旱魃点头,瞥了瞥他看九祸的眼神,当即爽快的退场:“你俩好好谈,都是做父母的魔了,别又动不动打打杀杀的——看在我面子上,好好说话啊!”

  旱魃魁梧的背影刚刚从门外消失,朱武便蹿到九祸面前:“九祸,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九祸唇角毫无笑意的一勾,她还在为亡夫鬼王戴孝,霜白丧服的衬托下,这一笑更显冷艳刻骨:“吾与你除了公事,还有什么可谈,朱、皇?”

“九祸你!”朱武深深呼吸,总算压住了自己被对方一语激出来的满腔怒火,“我看了戒神宝典。”

  九祸眼神微微一变。

“赦生不是玄影的骨肉,而是我的儿子。”朱武斩钉截铁的道。

  九祸侧过了头。

“螣邪郎也是我的儿子。玄影帮你瞒了很多事。”朱武笃定的道,见九祸默不作声,立即上前欲搂住她的腰,“九祸……”

“放手!”九祸雷霆万钧的一掌击出,被朱武闪开,反而就势倾身压住在桌上。她一巴掌甩去,朱武侧头躲过,一手顺势锁住了她的手腕,一手拔下她鬓边的银步摇,紫发顿时飞泻,霞光滟滟的铺了一桌。

“你这个混蛋!”九祸咬牙,“银鍠朱武,你这个混蛋!”

“嘿!听说了吗?朱皇和女后要大婚了。”满面是刺的少年魔将笑道,“先王的孝期还没过呢,这也太……”

  见走在最前的红发少年尖耳闻声动了动,半面青紫的魔将当即皱了皱眉:“这只是朱皇单方面的意思,女后并未同意。魔刺儿,别听了风就是雨。”

“嘿嘿,整个魔界谁不知道他俩本来就是一对,就只碍着中间隔了一个先王,现在先王病逝,破镜重圆还不是迟早的事啊?”魔刺儿不怀好意的笑着,“蟠凶,你说那传言是不是真的?”

  见红发少年状似什么都没听到的继续走着,只是尖耳又是一动,蟠凶无奈,口中道:“什么传言?”却连连使眼色示意魔刺儿住嘴。可惜对方只听懂了他的话,却作死的没有读懂他的眼神,兴奋的嚷道:“蟠凶你翻什么白眼?还不就是‘那个’传闻呀!”

“三王子赦生其实是女后和朱皇的私、生、子诶!”

  蟠凶深有先见之明的往旁边一闪,果然风声破处,一道鞭影蛇一般的闪出,狠狠的勒住魔刺儿往前拖。魔刺儿被勒得直翻白眼:“螣邪郎!螣邪郎!你发什么疯!”

  被称作螣邪郎的红发少年生着一双眼角斜飞的眼,金瞳璀璨,透着逼人的狠戾,又煞又艳:“要本大爷警告你多少回,不要说小弟的坏话!再说他的不是,本大爷就把你脸上的刺一根一根拔光!”

  正闹作一团,忽然见一个魔物匆匆跑来,慌慌张张的道:“大王子,不好了!”

  螣邪郎鞭子一收,就势一脚把魔刺儿踹开,认出那魔物是小弟赦生身边的侍从,面色登时变了:“怎样?”

  魔物语无伦次:“掉进去了,掉进去了!”

“慢慢说!”螣邪郎怒吼。

  魔物欲哭无泪:“小王子心情不好外出溜雷狼兽,谁知道水云川林的西北角不知什么时候裂出了条空间缝隙,不小心撞了个正着,雷狼兽体型太大卡在外面,小王子却掉进去了!”

  同一时间。

  珠玉泛彩的屋内,渡劫失败的现代修真女元瑶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张富贵慈祥的老脸,鬓发如银的老封君叹着气摩挲着她的头发,满眼的心疼:“明早你就要采选入宫了,今晚咱们娘儿俩就好好说说话。以后能像这样的日子可是不多了。”

“咱们这样的中等人家,原不用像那些小门小户一样,指着这入宫搏一家一族的富贵。可家里的光景一日不如一日,咱们府里的大老爷、二老爷、东府的珍儿,都不是特别出息的。珠儿身子骨弱,宝玉倒是聪明,可惜熬到他长大成人少说还有十多年,中间这十多年的运道,能指望的只剩大姑娘你啦。”

“可怜我们贾家,如今只能靠妇道人家支撑门户……”

  至此,元瑶的脑袋已经一片空白——她虽是修道人,但凡是现代人,有几个没读过、听过《红楼梦》的?因为其中颇有几分造化神秀、术数神通的味道,她虽只草草读过一遍,对内中的内容倒还记得几分。所以谁能告诉她,同时拥有宝玉、东府珍儿的贾家即将采选入宫的大姑娘……除了贾元春还有第二人选吗?

  心中正天人交战着,便觉神思恍惚,即将沉眠之际听到身体不受控制的泣音:“过了这一晚,这辈子真不知道还有没有日子能和老祖宗再见……”

  地羽之宫中,九祸冷冷的把足有百来页的大婚仪式规划报告拍在地上:“朱武,找不到赦生,婚事免谈!”

  我盼了一千多年的婚礼!朱武肉痛的瞟了眼地上已然散架的报告:“我已经命伏婴师着手调查了,九娘你尽管放心,伏婴一族精通空间法术,一定能早日把我们的儿子找回来!”

  时空缝隙里,赦生警觉地一侧身,避过了擦身而过的空间乱流。在这时间都失去意义的鬼地方,他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飘多久才能到尽头。好在他自幼最大的优点便是耐心,在同龄魔还在满地乱爬过家家的时候,他就已经会独自一个溜去校场偷看魔将们挥汗如雨的比武了。

  与其说是早慧,更准确的来讲,莫若说是深有自知之明的坚定与寂寞。

  也不知道兄长记不记得按时给雷狼兽喂食?

  六天之界内,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闲适的靠在宝座之上,俊美深邃的异色双眼轻轻合拢,毫无心理负担的打起了盹。

  魔生,真是寂寞又无聊啊……






长生禋·镜 02 噩梦的开端

01 无常

青灰的殿门昏邃若凶兽伺伏的眸瞳,两侧铁灯上骨白的魔炎无声燃烧,将穿行来往的魔物的神色一一映做明灭不定的阴鸷。而当任沉浮不疾不徐的步履分开阴恻的魔雾步上殿阶之时,朗若清风的形容俨然与周遭魔氛格格不入。

在殿门之前,他与一个魔物擦肩而过。

白发银铠,背负弓刀,面上所戴的银质嵌黑曜石的妖狐面具纹章诡魅,正是异度魔界三守道之一的天荒道守关者元祸天荒。感觉到了他身上束缚在压抑情绪下的焦灼不安,任沉浮回头望了望,却只看见他的背影急急遁入扭曲空间的天荒道之中,速度之快,只在空气中留下一抹不易捕捉的残影。

能令沉闷木讷的天荒道守关者如此举止失度的理由屈指可数……看来神无道守关者别见狂华于豁然之境一役里战败失踪的传闻并非杜撰。

任沉浮心中玩味,步入殿中,他向列立殿内两侧的魔界六先座行了一礼:“经属下牵线,五色妖姬、影戏、问琵琶与镜中花已顺利为笑蓬莱接纳。”

“做得好!”位居六先座之首的鬼知沉声道,“别见狂华于岘匿迷谷夺云鹿失败,将素还真拉入战局并非智举。而宫紫玄投奔金八珍,笑蓬莱吸引了正道诸多注意力,强取七彩云霓势必耗费过多人手,所以,我们且容她们留得一时残命。”

六先座之一的冥见接口道:“如今宫紫玄与天险刀藏离开笑蓬莱,金八珍放松警惕,正是我们魔界布子的大好时机——该死的、该夺的,一样也别想逃!”他纵声大笑,嘶哑笑音引动魔城上空的僧道魅影幻化不休,魔雾翻涌,渐推出激烈的风,自任沉浮飘拂的广袖间卷来了一丝甜香。

娇美,柔腻,花月温柔的活泼妩媚,正是独属于人类女子的脂粉之香。

笑声戛然而止,冥见沉沉的以目光锁定任沉浮:“任沉浮,触犯魔界戒律者,虽功臣不饶!”

任沉浮这才发觉自己身上染上了笑蓬莱女子的脂粉气味,却不慌不乱,只温和轻笑:“任沉浮对魔界忠心一片,神明可鉴,请长老信任。”青蓝近墨的眼底隐有血光,惟有此时,这位形容秀逸的任道长才像一名身负血债累累的魔物,“况且,人间的庸脂俗粉,岂能入得了任沉浮之眼?”

冥见紧盯着他的脸。正是这张温秀清俊得俨然写满了光风霁月的面容,轻而易举的取得玄宗道者幻斗星仪的信任,一丝痕迹不露,即将他们诱入魔界的陷阱。而正是这双持着拂尘的洁净之手,暗扣导向磁石,指引着蝉之翼的发射方位,如一头柔软透明却致命的无形凶兽,吞噬着一条又一条人类的生命。

每个人都非他亲手所杀,每条性命的陨落都少不了他伺伏暗夜的拨弄操纵。

任沉浮,确是地道的魔物。

尽管他这似清实伪的诡诈风格,并不为一殿之魔所喜。

 

参悟情道而恢复本心意识后,练无瑕再度拜访笑蓬莱,却险些给拦在了大门外。拦路的杂耍艺人生着一张丰润秀俏的脸,手中操控着一只只手可握的娇小的提线木偶。练无瑕一望之下,只觉他与木偶间的气息隐隐相连,仿佛蒙着层黑雾般迷蒙不清。

民间向来异人众多,而操纵异物的艺人有一二傍身魔法的现象亦不鲜见。练无瑕并未多想,可艺人却主动拦在她面前,手指灵活翻飞,带动着小木偶摇头晃脑:“啊呀站住!本小姐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头发,如此美丽的眼睛……真是美丽得让人厌恶哇!”

艺人张口,与小木偶尖细诡异的嗓音相比,他的声音与语气正常到乏味:“美丽的事物只会令人心生愉悦,又怎么会让人厌恶?休要胡说喔。”

“气质不搭,气质不合。”小木偶昂着头,无神的双眼以某种堪称憎恶的凶狠姿态“瞪”向练无瑕。艺人敲了敲它的脑门,还没说话,便听一女子插口道:“戏奴,这只影戏整天除了胡说八道得罪客人外百无一用,要是我,早就把它扔掉了事。”

“丑女人你敢!”小木偶的尖叫声被叫做戏奴的艺人用力捂了回去。练无瑕侧眸看去,只见一位素衣少女立在柳荫下,乌云也似的墨发沿着双肩婉娈披下,勾勒出浓纤合度的轮廓。她若有意、若无意的拦在门内,一双美如妙鹿的乌溜溜的大眼睛笑吟吟的望向练无瑕,眼波盈盈,似无邪又似轻佻:“风月场所里,修道人可是稀客。道长登门,莫不是这里有你相好的女子么?”

练无瑕并未领会到她的问题里那揶揄的暧昧意味,只一颔首,写道:“金楼主。”习惯使然,比起开口说话,以笔代口于她而言更显自然。

晨光微熹,宿夜的客人窝在温柔乡里困顿未醒,新的寻欢客还未到络绎登门的时候,故而笑蓬莱的大门前只有早起洒扫的侍女。眼见得自家新上任的头牌五色妖姬与一极美貌的女道士对上,不免驻足观看,不一时也聚了不少人。望见练无瑕的回答,她们顿时哗然:“相好?与咱们楼主?”

笑蓬莱作为烟花声色之地,什么断袖分桃、磨镜金兰皆不鲜见,侍女们私底下甚至传说,自家这位新鲜上任、顶替追求蝴蝶君而去的色无极做新头牌的五色妖姬便有磨镜之好。可与楼主相好……如此猎奇的口味还是头一遭出现!

练无瑕无心理会众女纷纭的心思,见五色妖姬没有让开的意思,索性亮出早年金八珍与她的信物。五色妖姬眼眸一闪,浅笑道:“原来当真是楼主的贵客,妖姬失礼了。作为赔罪,请容许妖姬为贵客引路。”禁闭笑蓬莱的数月里,练无瑕大部分时间目不视物,小部分时光又是神智昏聩,确实不熟悉内中路径。见她好意带路,当下颔首应允。

步履曼妙,即使信步而行,也自有不输舞蹈的翩然韵致,五色妖姬走在前方引路,衣发上的熏香随晨风沁来,一丝一缕的娇柔婉娈,几乎能令天下男子酥倒了骨头。饶是练无瑕心清如镜,亦察觉到了这名媚骨天成的女子身上某种勾人神魂的不安气质,然而她很快将注意力转回此行的目的:“众人安好?”

“不知道长所说的众人指的是……”五色妖姬回眸斜睨。

“楼主,惠氏夫妇,宫紫玄。”练无瑕写道。

“哦。”五色妖姬掩口娇笑,“楼主自是安好。宫紫玄道长与天险刀藏昨日向楼主辞行离开了笑蓬莱,不知去往何处。至于少楼主与姑爷……小俩口昨晚又拌了嘴,姑爷被罚顶水盆在门外站一宿,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被法外开恩放进去呢!”

练无瑕怔了怔。不似从前的懵懂无觉,她如今渐通情事,自然从妖姬的话音里品出了几分蜜里调油的绸缪之意。不提惠比寿待战战的处处珍爱、时时迁就,事实上战战待惠比寿表面上看似百般挑剔,实则亦是爱重有加。紫玄性情冷倔坚毅,不仅练无瑕,连练峨眉亦认为这个徒儿将会终身修行,谁知如今也有了可相伴同行之人。

初入萍山之时,紫玄有幼妹相依,战战有慈母呵护。而今紫玄有了意中人,战战更是夫儿双全。由始至终孑然一身的,果然只有她一人么……

还未挥去心头酸涩,走在前的五色妖姬已止了步:“前方便是楼主的居所,妖姬尚有表演在身,急着要去筹备,只好请道长自去了。”练无瑕回神,向她点头一笑,举步走过。身形交错越过的一刹那,望着她随风翩然飘然的袍袖,妖姬浅媚的笑眼倏然阴冷。

从前以己度人,以一片冲盈乐心便试图洗去骨箫曲声内的爱欲之毒,尚可理解为不谙世事的天真。可如今她亦饱尝情极之苦、爱而不得之痛,却为何还能守持着一派清皓如故的风度?如此的不染纤尘,真是一如既往憨痴得令人厌憎呐。

凄厉的哭叫划破清晨的静谧时,妖姬面上的异色即如梦寐般倏然散去,改为惊诧忧容:“出了什么事?这好像是少楼主的声音!”她都能听出是金战战的声音,曾代师教养师妹多年的练无瑕又怎会分辨不出?练无瑕眼底骇色翻腾,来不及理会步履徐缓的妖姬,径直化光赶向发声处。

朱楼绮户,珠帘翠幕,金八珍替爱女布置的妆楼极尽绮靡奢华,堪为世间无数闺阁女儿梦寐以求的无忧乡。任谁也想不到,这方无忧乡有朝一日会被夫婿的鲜血浸透。

昔日复明时不经意间窥见的幻象与现实狠狠地撞击在一起。惠比寿的尸身矗在门外,头颅却滚落在地,地上、门上、窗纱上、廊柱上皆是飞溅的血印,暗红干涸的血渍昭示主人死去多时的事实。金战战失力的倒坐在地上,抱着脑袋尖叫个不住……

血腥气浓烈得近乎令人作呕,不知为何,练无瑕居然怯于近前。

“战战,惠比寿是怎么被杀的?你看到了什么啊快告诉阿娘!”闻声赶来的金八珍仅比练无瑕迟了一步,眼前情景实在太过可怕,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发现远远站在那里的练无瑕的存在。径直扑过去把女儿拉了起来,她的声音因为心疼而发抖。

金战战伏在她怀里怵栗个不住。明明已为人母多年,陡逢惨祸的她在母亲怀中依旧脆弱得像个婴儿:“我叫他进、进来睡,他、他不应声,我就赌气不管自己睡了。今早起来一开门,他就站在那里,他的头,他的头、他的头……啊——”她再度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急促的喘息了几下,身体一挺,却是晕了过去。

“阿娘您叫什么啊,跌了一跤摔疼的话,赶紧让阿爹瞧……”金战战的叫声终于把惠施儿从香甜的梦乡里拖了出来。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跨过高高的门槛,还没等他放下手,练无瑕已然掠身上前,轻柔而不容拒绝的捂住了他的眼睛。

“施儿乖,不要看,”仿佛洞悉了冥冥中不可抗拒的厄运的倾轧而来,不喜言语的她在亲人面前头一回张口说话,声音是近乎仓皇的凄薄,“千万不要看。”


长生禋·雪 异度赌神

黥武不喜应酬,战场上难得的闲暇时间不是在攻读兵书、研究沙盘,就是把大把大把的汗水挥洒在校场上。歌舞应酬一概能推则推,推不开便象征性的略坐坐便趁人不备溜回去接着练武。上下级与同僚之间的交际尚且如此,男人们私底下一些心照不宣的诸如逛花楼之类的消遣自然就更不用提了。

其实异度军纪颇严,休假时怎么胡闹都行,只要别闹出事来,三族的长老会们一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到了出征之时“酒色”这两个字是想都别想,即便是位高如吞佛,也只敢小酌三杯,但凡再多饮上一滴,十年的俸禄便打了水漂。

不过如果时间再往前推上八百年的话,那时军中还没有禁赌的军规,众魔们可以在战火硝烟的间隙,以魔君为首带头开盘赌钱,痛痛快快的赌上几局,赢得鼓了腰包或是输得精光了俸禄,一干多余无法释放的男儿热血也就消遣得差不多了。

通常赢鼓了腰包的那个是吞佛童子,输光了俸禄的那个则是魔君阎魔旱魃,螣邪郎牌技出众却手气一般,总体来说仍是赢多于输,黥武则在最初冷眼旁观了几次后就闷闷的钻去了校场。而九祸,通常总是在阎魔旱魃揪住螣邪郎和吞佛童子不放大吼着复盘的关键时刻及时派文中子来查赌的那个,极有效率的挽救了自家长子和爱将的衣领,以及阎魔旱魃作为一族之君输得只剩下条内裤的命运。

不得不说,身为魔君却总是因为输钱而穷得叮当响,阎魔旱魃的魔生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是凄惨极了。然而当赦生童子参军为将、并被自家大哥坏笑着带入赌局后,阎魔旱魃才正式体会到了何为真·凄惨的魔生。

怎么说呢,赦生童子年纪小、牌技也不怎么纯熟——他在武学上的努力和专注绝不亚于黥武,自然也没那么多时间和注意力去磨练牌技——可是他有一项绝活,是螣邪郎乃至吞佛童子拍马也赶不上的,那就是猜牌。

赦生童子极擅猜牌。他总是闷声不响的低头坐着,眼风都不向周围扫一下,十分静默无害的样子,然而出手之稳、准、狠,每次不狠狠从其他人身上刮上一笔绝不空投。他不像吞佛童子那样会算牌,也不像螣邪郎的千术高明,他凭的只是自己的直觉。直觉这东西通常是飘忽不定的,很少有人会拿它作准,可赦生童子就敢全凭直觉办事,更要命的是他还总会是对的。

自赦生童子加入了麻将桌,螣邪郎的腰包便时常经历瘦身运动,有时连吞佛童子都不免要放上一回血,只可怜了阎魔旱魃,除了上殿打仗时必须穿的那身象征身份的君王装,其他的衣服都拿去换银子了。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依旧沉默的低头望着自己的牌,看似专注实则根本就是在走神,青嫩秀美的眉眼,十分纯良正直的模样。

后来吞佛童子发现,赦生童子一直在用与自己心意相通的雷狼兽看牌——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其实螣邪郎比他更早就发现了这一事实,但是同样也什么都没有说。

唯一没有发现真相的阎魔旱魃在惊骇的发现自己的荒神斩被万圣岩的前圣尊者打缺了口而自己竟然连修补兵器的钱都掏不起时,终于陷入了暴走状态——把螣赦兄弟和吞佛童子这三个罪魁祸首暴打一顿?不,身为君王,阎魔旱魃岂能做这么没品的事?何况真揍了这三个混小子,改天二殿的九祸好友找上门来,自己的脸皮再厚也指不定会被挠上几道血印子。魔君只是下令,为肃正军纪,以后军中禁赌而已。

谁说阎魔旱魃是傻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