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子嫣

长生禋·天下光明(朱武、苍中心向)

 @阿灵阿林 上回跟你提到的其实是手头一篇文的存稿,正文还没连载到这里,这部分截出来给同好瞅瞅

豁然之境。

银鍠朱武正在为正道主人解说弃天帝的武学与圣魔元胎的特征,在事无巨细和盘托出之后,又开始详细的解说自己对付弃天帝的思路。环环相扣步步杀机,用心之狠、用计之险,皆是不留余地的铁血与绝情。苍看在眼里,只觉得眼前这名煞气深冷若无底深渊的魔者,才该是他所见过的异度至强战神,但他所曾见的银鍠朱武却偏偏并不是这番模样。

在被恨长风所救之前,与无数玄宗弟子一样,苍只见过银鍠朱武一面。封云山血战,他突然现身,只一招,玄宗宗主的肉身与灵识俱在暴虐的魔气滂流里化为了一场刺眼的血雨。在无数道子的悲泣声里,青年的战神携着部属大踏步离去,赤发舞似飞蓬,金红的披风在风中烈烈招展,长剑毫光贯日,率性骄狂得不可一世。

很少有人能够想到,这位被誉为异度魔界史上最强战神的男子,既非魔君阎魔旱魃那般刚硬霸道一往无回,也非邪王九祸那般冰冷铁血机关算尽,而是轻狂。这样的轻狂不羁之人,岂止是不像魔界战神,甚至根本不像魔界中人。真正的魔皇,该是像如今的他这般锋芒毕现,仿佛注目之处,便能燃起无边的杀炎血海。然而可笑的是,当朱武还是异度魔皇之时,他表现得太像一个人,而当银鍠朱武真正变得像一名魔皇之时,他却义无反顾的站到了人类的这一边。

其实纵观银鍠朱武的前半生,所吃的苦实在是少之又少。弃天帝在位时对他疼爱有加,弃天帝回归后以补剑缺、戒神老者为首的一干魔界佐臣简直把他宠上了天。他所遭受的最大打击也只是情人间的冲突,然而比之无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痴男怨女,他的情人九祸不仅与他两情相悦,彼时甚至还为他生育了不止一个孩子。即使是后来,他以身强接天雷浩劫而身死沉睡,然而临死之前知道魔界无恙,自己的家人也无恙,看似悲壮的牺牲反而成了了无遗憾的撒手休眠。他是失去了三个儿子,但他对血缘上的亲子螣邪郎、赦生童子几乎毫无感情,亲自抚养长大的养子黥武则死在了他不知道的时候,而他也以自己的方式为黥武报了仇。

他不像他的妻子九祸,真真正正的目睹了自己爱人的离世,经历了幼女的早夭,故土的漂流分离,挚友的一再死亡,还有一手抚养成人的两名爱子的战殇。他体谅,却不明白九祸在漫长时光的痛苦折磨之下磨砺出的不留余地的狠绝。在复活之后,他甚至有心情将大把的时间花在游山玩水交朋友上,以出于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等待着九祸在这场情人间的拉锯战里率先投降。

他一直是被捧着、纵容着、宠溺着的。不管是补剑缺、戒神老者那样的长者,武痴、箫中剑这样的挚友,还是鬼王、伏婴师、黥武这样的亲人,甚至还有九祸这样的情人和妻子。所以他一直是轻狂而任性着的,任性的爱上一个女人,任性的丢掉自己认为碍事的王位,任性的伤害爱人又任性的出走,任性的归来又任性的死去,任性的离家出走又任性的结交朋友,任性的继承皇位又任性的为魔界选择一条只有他和少数魔才认可的道路……

尽管不自知,但他一直是幸福的,直到这些包容着他的任性的人一个一个的离他而去。

先是丧女,再是杀友,他都能支持下去,因为他最爱的人答应过他,无论如何,她都会陪在他的身边。所以直到灭去最后一丝希望的恨长风抱着妻子的遗体冲入大雨中,朱武才生平第一次的体会到,当年的九祸望着他坠落断层另一方时究竟是何种心情。

那种心情只有两个字——绝望。

再之后,补剑缺的战死,伏婴师的欺骗,不过是将已入绝望之境的魔一步步更深的踩向死地。已如死灰的心,只有在提到这一切悲剧根源的弃天帝时,才会燃起一两点光亮。反抗这让他失去一切的神明,已经成了朱武唯一能够活下去的动力。弃天帝厌恶人类,他偏要喜爱人类;弃天帝想要灭世,他偏要守护人间;弃天帝想要他失去一切,他偏要拖着这名狂妄的神祗一起堕入无间。

苍觉得,有朝一日弃天帝真的死了,失去最后一丝执念的银鍠朱武也会随之而逝。

而这场绵延数千年,卷入了整个玄宗、圣域和无数生民,填上无边无涯的尸山血海、骨陵泪河的人魔之战,也将画上一个并不圆满但却足够果决的句号。

这样想着,不觉间时光似长矢追日,转眼便是终局。佛、道、儒、魔,术算、阵法、剑道、神通,双方皆是无所不用其极。在意识的搏杀里,苍在朱武的意识里再一次的望见了弃天帝。乌发黑衣,似天际不容拒绝蔓延而来的夜幕,双瞳清莹深邃,又分明是独属于神祗的浩瀚与高贵。

“吾儿,还未放弃反抗父皇吗?”他的目光宽容而平淡,竟像是在望着一个乱发脾气的不懂事的孩子,“吾儿,你不愿唤吾一声‘父皇’,吾却不会忘记你是吾的血脉。”

仇恨悲怆酝酿到了极处,朱武的笑容亦是平淡的讽刺:“弃天帝,收起你傲慢的嘲弄,你我早已无话可说。”

“如此倔强啊,吾儿,你再不愿意承认,比起你的母亲,你终究还是更像吾,哈。”弃天帝笑了,恍如澒溟的眸底竟隐有与魔神身份格格不入的悲悯之色,“所以有一件事,吾决定永远都不会告诉你。吾儿,一无所有、心死绝望的你,当真懂得,什么叫神的傲慢与嘲弄吗?”

含义莫名的言辞,却无法扰乱在场任何一人的心。在苍与三先天,是踩在无数先辈、同修与友人、后人的尸骨铺成的路上,根本容不得半点差错。在朱武,走到这一步,他已什么都不需要明白。 

于是弃天帝终于升天了。

这样的结局本是正道意料之中的,然而前一刻还徘徊在生死一线的惊悸感,又使得本应十分真实的事实显得分外的不真实起来。苍也只有在望着朱武递到自己眼前的剑柄时,才意识到了那么多的苦难真的已经被他们熬了过去,而这个终结也真的降临在了人间——只差一个最后的收梢。

苍缓缓握紧了涅槃,顿了顿,决然挥向闭目待死的银鍠朱武。

这位少年时即被选定继承玄宗的道者的剑法仙气滂溟,向来是为无数同门盛赞的凌然绝尘,纵使此刻鏖战方歇,也依然不改其白虹贯日之清庄端美。银白剑光一闪即没,似极了日中之时,玄宗主殿穹庐上的琉璃瓦流动的明光,盛日骄阳般璀璨于封云山的至高之处。仿佛凌驾于九霄碧落之上的天宫仙阙,那样的华美耀目,在群山回响的道子的诵唱声里,辉煌得不可方物。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浩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夫道也者,位天地、育万物,曰道;揭日月、生五行,曰道;多于恒河沙数,曰道;孤则独无一侣,曰道;直入鸿蒙而还归溟滓,曰道;善集造化而颉超圣凡,曰道;目下机境未兆而突而灵通,曰道;眼前生杀分明而无能逃避,曰道;处卑污而大尊贵,曰道;居幽暗而极高明,曰道;细入刹尘,曰道;大包天地,曰道:从无入有,曰道;作佛成仙,曰道。”

“一切诸法本,清净常湛然。报怼从心起,苦乐非外缘。地狱与天堂,分明在眼前。未来甚冥昧,审谛熟精研。念尔一生中,颠倒相引牵。心不能明了,结缚自萦缠。冥冥何见晓,悠悠如逝川。”

轻若微云的泪落之声。

最后的圣魔元胎徐徐倒入尘埃,面上是一种名叫宁静的表情,平和得甚至可以称之为安详。

异度朱皇,最强战神,终于在彻底的毁灭这为神明所操纵的一生之时,在弥留之际的幻景之中,满怀释然的望见了他毕生所期盼的平凡与幸福。

终于有一天,他能够去走自己选择的路。

 

涅槃入鞘,苍负剑回身,昂首,望见明月繁星之间,一道煌煌毫光划破长天,幼时背得烂熟的一段法偈蓦然掠过脑海。

三灯照耀,天下光明否?

“天下光明。”他说。


烽火与狼烟

分享吴骏毅的单曲《烽火与狼烟(烽火狼烟原始版)》: http://music.163.com/song/166670/?userid=1467643726 (来自@网易云音乐)

仿佛看到了早逝沙场的赦生童子长大后的样子——
沸腾跃跃的锐气渐敛于咒封的双眼之下,
慵懒而从容的殊丽将领,
深澹而嚣烈的魔界王子,
来去如风的狼骑士。

(异度魔界)朱闻挽月的十万个凭甚么

part1

孤月:凭甚么我明明都是公主了,还不能姓银鍠?!!

螣邪郎鄙视眼:发量不足也配进银鍠家的族谱?

孤月:……

part2

孤月:凭甚么魔界美颜榜评选时从来就没有我的提名?!!!连伏婴师的番茄脸都有,就是没有本公主!本公主明明貌美如花好不好?再不济也比华颜无道的三只眼强吧!

华颜无道大拇指顶了顶面具下勾人的嘴唇:原装。(指向孤月)你,有?

孤月:啊啊啊啊啊都欺负我是整容党吗!

part3

孤月:凭甚么你宁可爱那个改嫁的妖孽也不爱我?她到底哪里比我强了?!!!!

朱武:她哪里都比你强。

孤月:银、鍠、朱、武!

朱武:好吧。(深情遐想)她胸怀比你广阔。

孤月:……

孤月,卒。

ps,魔界外传有言,据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战神二五仔爆料,魔界朱皇电脑的开机密码是“jiuniangFcup”……

(润荼)高云 08

荼姚尚做凤形之时,因涅槃出了岔子而身体颇弱,隔三差五头疼脑热喷嚏不断,润玉的寝宫也便隔三差五的要经历一番天火的洗礼,若非润玉身为水龙尚收拾得住,光是寝宫的修缮费怕是要愁得邝露掉不少头发。

除此之外,她灵智初开,彼时只认睁眼所见的第一人,平日里不是窝在他袖中打盹,就是就是立在他肩头等着他喂食竹实与澧泉,或是霸占了他的笔山,亭亭玉立的站在上面用秀丽长喙梳理着灿金如光的羽片。润玉忙于政务而未及理会她,她也不吵不闹,只是静静地拍动翅膀飞到庭中梧桐上闭目而憩,看去极是懂事乖巧——只是回头非花上十倍的功夫才能哄回来罢了……

曾以为孑然清寂的漫漫长生被一点一滴的填满,润玉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冷了。偶尔午夜梦回,瞥见母亲不甘的泪眼、先天帝惨笑的面容,亦只是掠影浮光,待睁眼,所见的已是金凤荼姚柔亮的羽色,明晰清暖,若日轮初升之际洒下的第一缕晨曦。

然,俗语有云,金鳞岂是池中物。凤凰自然亦非笼中鸟,重归天宫后的第一度涅槃,润玉能以法力遮盖天地异象,却阻止不了金凤化形成一位鸦鬓桃面的绝色少女。正如他再以心机智计打造成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也无法阻遏荼姚的成长——第二度涅槃来临之际,即使是润玉也将无法掩盖异状。何况人多眼杂,已经有那么多的小仙娥识得了她,六界之中除了前火神旭凤外没有一只凤凰,凭空多出一只涅槃的凤凰来……真当她们是傻子么?而燎原君自荼姚被润玉夺走后从未放弃过打探她的情况,届时如何不能看出端倪来?旭凤当年心烦意乱之下被润玉以锦觅为由头混过了一次,不代表他还会被瞒过第二次。

下一步该如何做?他进退维谷,满心迷茫。

索性交给命运裁决吧,自己只随波逐流便好。

是以燎原君又一次的入天宫觐见之时,被他授意引入了紫方云宫。

其实润玉自问洞彻人心,对燎原君却实在不甚了解。要知道此君外表英挺木讷,实则性情风流,颇解风情,比之他那情商成谜的前顶头上司旭凤殿下不知高出了多少倍,当年旭凤转世的熠王能撩动锦觅芳心,背后便实在少不了情感专家燎原君的在线指导。于是当燎原君目睹了他与荼姚相处情形之后,立即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暧昧缠绵的味道,脱口而出:“天帝陛下打算让娘娘以何种身份在天界立足!”

润玉暗叫糟糕。需知荼姚如今最忌讳的便是宫人们暗地里将她做他的禁脔看,为此也不知疏远了他多少。这声“娘娘”,知情者自然懂得燎原君仍尊她为天后,不知情者绝对往歪处想了去。余光见荼姚果然变了颜色,正待沉了脸呵斥燎原君,就听到后者紧接着补了一句:“凤凰一族血脉何其高贵,怎可居于他女之下?燎原君以火神旧部、神火部首领身份,恳请陛下为娘娘正位!”

一语出,荼姚呆了,众小仙娥呆了,润玉亦呆了。

凤凰血脉、火神旧部,内中的威胁,在场之人中只有润玉心领神会。碍于荼姚被扣押,燎原君这些年只得将先天后复生的秘密掩藏不发,可作为旭凤旧部,若说这些年他与旭凤之间四下没有半分联络交流,这句话连月老丹朱都不相信。润玉允许他见荼姚,打的正是为荼姚正名的主意,只是该如何正名、正何名,尚悬而未定而已,此意润玉亦相信燎原君不是不懂,可他万万想不到,燎原君居然毫不给他转圜的余地,便拉出了旭凤做威胁,目的竟是要让他将荼姚正位天后!

居然还可以这样做么……真是胆大妄为。

润玉难得的失了方寸,下意识的瞥了瞥荼姚的反应。他不知道自己适才短短一瞬的迟疑何其伤人,只看到荼姚绯红的双颊霎时雪白。

“荒谬!”她怒道,“区区下臣,胆敢对陛下指手画脚,想造反吗!”她拒绝得如此不留余地,以至于润玉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还未来得及理清心底的失落,荼姚已向他俯身一拜,“这些年宫里的谣诼秽语皆因荼姚而起,为维护陛下的清誉,荼姚恳请陛下将荼姚打入凡间,永堕凡尘!”

娇惯相处多年,这还是她首次在润玉面前礼数周全的做卑下状,虽然幽黑的双眸被怒火烧得晶亮,哪里像是在请罪,倒更像是要放把火烧死他。润玉躲闪着她的目光,勉强一笑:“这并非你之过,何苦……”

话只说了一半,那厢荼姚却已经直起身,不再理他,而是目视众小仙娥:“谁认识执掌因果天机轮盘的缘机仙子?”

众小仙娥早被这兔起鹘落的变故惊傻了,见她问,齐齐摇头。燎原君则咳嗽了一声,笑容满面:“在下正好认识。”

“陛下不必再为难烦恼,荼姚这就去见她。”荼姚刮了润玉一眼,冷冷道。


长生禋·镜·05

练长生是何等样的人物?战书传来后,本以为对她了如指掌的魔界先知鬼知与冥见顿觉费解。合任沉浮、别见狂华与各路江湖消息,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美貌痴情、情感脆弱、修为不低、身怀异宝的女子,除却练峨眉座下首徒这个头衔值得注意外,面目模糊得几无可称道之处,远不及她的二师妹宫紫玄傲骨铮铮,给魔界留下尚可的印象。可目下的现实却是,这个清淡得无甚存在感的女子,竟口出狂言,要杀异度魔界一殿的第一杀将赦生童子?

是天真愚蠢,还是胸有成竹,亦或是怀有玉石俱焚之决心?

战书都扔在了脸上,避而不战自然非异度魔界国风。可为万全起见,六先座仍命任沉浮更细致的去搜罗练长生的情报。

“据任沉浮自金八珍处套出的消息,练长生看似低调,实则二百年前便已跻身先天境界。天人誓破后功体残毁,但不排除已恢复能力甚至更进一步之可能。”鬼知说。

“先天境界又有何惧?待赦生童子顺利解封,自是手到命除!”冥见道,“只是距离约战日期不过五日,时间仓促,不知赦生童子能否如期大破圣域,解除封印?”

“狼烟之能,从未让魔界失望。五日之后,便用那练长生的性命做送给练峨眉的扣关大礼。届时云鹿到手,不怕练峨眉再缩头匿迹!”鬼知沉声道,“我所顾虑的,是吞佛童子。”

“吞佛童子参与诛杀剑子仙迹的行动,本应万无一失,无奈关键时刻一神秘高人插手,一掌伤三魔救出剑子仙迹。别见狂华失踪,元祸天荒重伤,所幸吞佛童子的伤并不重,经医座治疗后已无大碍,自然再无需我等忧心。鬼知,你担忧的,莫非是他听闻挑战书一事后向我等提起的另一事?”

“不错。练长生曾与败血异邪交手而不落下风,真实实力不容小觑,此事已从夜重生处核实。但,彼时吞佛童子尚为一剑封禅,夜重生暗示我们,此女与他似有非同一般的情愫——苦境的经历,于吞佛童子的心智,当真无侵蚀吗?”

 

赦生童子是何等样的魔物?在认真思索如何杀他之前,练无瑕对他的了解,大多见于素还真每回观阅战报时一霎即过的忧容。双眼咒封,御狼独行,嚣姿悍戾,于佛者而言是索命的罗刹,于其他正道高手而言是碰上便要抱拼死觉悟的难缠对手。除此之外,她只记得母亲提过,当年圣域支援玄宗的僧兵大军,有半数灭于其手。

他是圣域最痛恨的敌人,同时也是圣域最熟悉的对手。

“赦生童子,杀僧取业的恶魔,但修业也给了他致命的弱点——佛者之外,余者皆不可杀。”地乘一阐提听闻她要挑战赦生童子,当即将了解的情况和盘托出。

“杀僧取业之法,是以禁术封印目、口知觉为代价,换取对佛者功德的攫取之能,借此法冲破肉身阈限的残酷修行。越至解封关头,修为被强夺的佛业压制至最低。若要诛灭此魔,破封冲关之际是最佳时机。”

“此魔虽封印视觉,但并非目不视物。对敌之际需注意其座下的那条雷狼异兽,二者视觉互通,倘能令雷狼兽目不视物,再设法扰乱此魔听觉,则伏魔功德可成就矣。”一阐提恳切道。

练无瑕一字一字的记下。她虽与人鲜有纷争,却也并非不谙战斗,自然明白知己知彼的道理。

满怀心思的自圣域归来,经过一片荒原之时,她与一名少年不期而遇。

少年身形颇纤小,与座下雷狼兽庞大的身形相比,失衡之感毕现。然而褐发披拂,双眼咒封,与背上所负的长戟、雷狼兽遍布全身的封印符咒、诡异的铁链错动之声相配,分明透着汹汹烈烈的力量感。

伴随着他的接近,杀意稳稳蔓延而来,所经之处,惊鸟高飞,走兽奔逃。

那是纯粹的、不含丝毫杂质的、属于魔的杀戮之念。

  在她看见少年的同时,少年亦看见了她。紫发盛艳,萍纱覆面,身形婀娜,座下云鹿高大神骏,霜白的皮毛与座上人沉艳的紫衣相衬,是恍如紫霞映冰河般的明晰清艳。手中梅枝花分三色,虬枝古拙,似寒而暖的花香沁入风中,一派不然尘垢的绝俗仙态。

  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均感到了莫名的、似是源自魂魄深处的悸动。

  青崖四蹄一振,霍然拧转了方向。少年座下的雷狼兽亦停步,缓缓扭转身躯。两人遥遥相对,练无瑕微微眯眼,尺素丹青一翻,云字排出:“赦生童子?”

  少年无声颔首。

残杀同门的仇人近在咫尺,练无瑕这些日子以来高高悬起的心忽而落了地。她本以为自己会悲愤,会激烈,会恨不得将对方剜心剔骨食肉寝皮,可果真身当此境,她的心间却惟有一派清凌凌的空茫与苍冷。于是她只静静的一点头,梅枝轻震,云字再度浮现:“萍山门下练长生,为同门雪仇而来。”

  隔着咒封,谁也不知赦生童子的双眼之中是何神情,但练无瑕分明感觉到两道冷电似的目光正逡巡向自己。也不见他有何动作,背上长戟已然在手,如有实质的杀气霎时向四围呼啸迫去。练无瑕左手一点,尺素丹青清华大盛,芬芬霏霏的寒香幽清而寒冽,与磅礴杀气相抗,彼此相持不下。同时右腕一振化出浮萍剑,剑身轻颤,划出万千虚影,剑气中央隐隐直指赦生童子。

生死相搏一触即发,然而两人皆是纹丝未动,五感放开至最清明的状态,等待着对方率先露出空门。时间无声的流逝,转眼已过了半个时辰,周遭魔气道华缠斗不休,风雷之声砰然不绝,交手的两人却仍是默然对峙,不动如山。

  练无瑕向来是有耐心的。无论是幼时在萍山上年复一年的重复着令常人发疯的清净修行,还是守在荒无人烟的沼泽十数年,只为等待一株茶树长成,都未曾有一回令她感觉到焦躁厌烦。然而,此刻面对同样沉寂无声的赦生童子,耳畔回响着青崖轻微的呼吸声、雷狼兽隐约的嘶吼与铁链抖动的鸣响,她竟隐隐有些心慌。

可她隐约能察觉到,赦生童子也是同样的。彼魔能够孤身守卫不毛之地赦生道,数百年而不言不语、目不视物,身边除了雷狼相陪,此外再无任何生灵存在。酷烈的环境与更加酷烈的修行注定锻造出超越想象阈限的坚忍沉毅,人魔之间罕有可匹敌者——然而与她对峙之际,竟也隐隐有些心绪浮动。

再拖无益。一道一魔同时意识到了这一事实。

  落日半沉于天尽头,夕色昏昧之际,云雷乍破,两者同时出手。

  浮萍剑轻盈如蝶翼,剑光幻出一片勾连云光,刹那间已将赦生童子团团包围,同时左腕暗劲送出,一朵圣气凝成的梅花悄无声息的从他背后幻化而出。赦生童子狼烟戟下挥,以力破巧,无匹巨力生生砸下,破开了剑光的包围,紧接着顺势兵器一挑,似乎早对她暗中的动作有所预料一般电光射出,直直将袭向背心的梅花催灭。

此魔临敌应变之能远胜于我。练无瑕抿了抿唇。尺素丹青隐去,改持天滔剑,御使青崖向赦生童子疾奔而去。就在同一时候,对方雷狼兽发出震天嘶吼,竟也携奔雷之势向着她冲来。

练无瑕的剑法曾得蔺无双、狂龙与龙宿的点拨,左手天滔剑剑势沉重,右手浮萍剑剑走轻灵,阴阳相济,攻守并举。与她截然相反的,赦生童子显然谨守大道至简之道,一招一式皆极简截悍练,一力破百巧。两人一为女,一为男;一属性为云,一功体为雷;一为自幼清修的道者,一为征战多年的魔将;一招式清奇玄妙,一则大巧若拙,分明是完全相反的路数,却有种难以言传的怪异的神似。加之练无瑕每次运用奇招攻击,赦生童子都仿佛早有预料一般事先躲避并还以重击;而赦生童子的杀招来袭之际,练无瑕竟也能感应到他的意指之处,从而即使趋避进而见招拆招。二者每一招皆是胜负两平,每一式皆是难分轩轾,即便心境清忍如两者,拖战时间一久,亦不免暗暗皱眉。

  平心而论,练无瑕因天人誓破而功体尽毁,迄今也只恢复不到六成,有史以来更是头一回与人真正的生死相搏,纵使生性聪明应变周到,经验也未免不足;赦生童子却是自能握兵器开始便在战场上厮杀,对敌经验之丰富,练无瑕自是拍马也比不上的——然而即将封印功成,功体已降至原先不足四成。加之两人之间的诡异感应,故此打了许久,胜负竟仍在五五之数。

  同时意识到这般近身缠斗只是空费时间与气力,练无瑕一掌道留萍踪向赦生童子打去,与此同时赦生童子亦是一记雷破式甩来。两人接着借着极招相对的冲击力同时后退,转近战为远攻。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一霎之间,竟是出奇的同步。

练无瑕虽然师从练峨眉,但自身兴趣驳杂,生平所学涉猎极广,是罕见的掌、剑、术、医四修,功体虽不如赦生童子的精纯坚实,然而咒阵叠出之下,奇光闪耀,竟一时将赦生童子的身形淹没了。只是还未等练无瑕松口气,对方一招威力空前的雷破式携万钧巨力挥出,之前她所作出的一切便又前功尽弃。

一个机巧万端变化多端,一个沉着应对以不变应万变,两人细论起来各有千秋,如此的棋逢对手,练无瑕固然奈何不了赦生童子,赦生童子却也摆脱不了她。这种交战方式,让练无瑕心下在焦躁之余,更增某种不祥的惊惶之感,殊不知赦生童子心中之惊异更甚。他记得,长兄螣邪郎未因支持魔龙结界而自入石封前,与他之间的切磋正是这样的模式。任凭那位狡黠百出的纯血兄长如何术法迭出,天生雷电之能的自己来来回回总还是一招“雷破式”,尽管当大哥的无数次的嘲笑幼弟连程咬金的三板斧都不及,却仍是拿自己无可奈何。

  只是即使是兄长,交战模式也不会如此怪异,招式未发之际对方就如有神指一般的预先做出应对,而且思维方式太过接近,竟如同……照镜子一般。

  对手,只是自己在镜中的倒影。

体力的大量流失让练无瑕有些喘息,她素以神力见长,然而对上同样以神力无匹著称的赦生童子,未免相形见绌。眼见再僵持下去惟有落败,练无瑕银牙微咬,全身真气暴走,激出无数重云气困住赦生童子,座下青崖急奔,尺素丹青与浮萍剑齐齐撤下的瞬间掌力催动到十分,双掌之间如聚万千风雷,借坐骑风驰电掣之势,向赦生童子劈落。

可她又一次的落了空。

对方再度感应到了她的打算,手臂一勒锁链,雷狼兽前爪疾拍,已然拧转半个身体,同时狼烟戟一缠,顺着浮萍剑身直直向练无瑕面部撞去。练无瑕在对方动手之初便心神一颤,然而已收势不及,只得下意识的向后仰,上半身平平躺在了青崖背上。

  电光石火的瞬间,罡厉掌气直直擦过赦生童子的眉眼,而狼烟戟也以一线距离挑过练无瑕的脸。雷狼兽与青崖急急与对方拉开距离,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两人两兽已然交换了方位,重新形成对峙之局。

  夜色已沉,耀亮电光划过重重云雾,云雷交缠间火蛇乱舞,却是赦生童子眼上的咒封与练无瑕的萍水纱缓缓飘落。

  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无措的颤抖了一下,就连空气也近于凝固。

练无瑕直直的盯向不远处赦生童子的面孔,素日有开山裂岳之能的素手似不堪重压,哆嗦个不住。身体一软,若非青崖及时斜了下身子接住,她险些便要从它的背上重重跌落。数百年来一直戴在脸上的咒封被挑落,赦生童子面上有瞬间的茫然,随即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紧闭着的眼也向她直直“望”来。

雷狼和云鹿同时瞪大了眼睛,似望见了世间至为奇特荒谬之景。

  长而冷秀的明眸,精艳而至于极致的鼻与唇,晶莹柔嫩的面容尚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青嫩稚气,宛如沁透了晨露岚雾的莲瓣,绝尘离垢,似乎一点一滴的碰触即是亵渎。赦生童子披发飞舞如劲风莽草,额心、两颊魔纹朱红若丹,皆是杀戮魔物的不二徽证,可那张素脸却着实宛艳,乍一看,俨然与练无瑕有九成相似。两两相对之际,便如临镜照影,窥见了另一个自己。

  练无瑕完全失去了呼吸的能力。脑海中有万千思绪掠过,搅成了一团乱麻,反而止于空茫。有那么一刹那,她甚至听到了破裂的声音。

镜子碎了。

曾以为空白的记忆深隅零落了一地的碎片,被封印又被数次清空的识海之中透出了被隔在镜后的影子,那个一直以来她所认知的自己。

  不是自己,而是赦生。

是……杀人如麻的魔界骁将,赦生……童子。


金庸老先生是童年。

红蜡烛移桃叶起,紫罗衫动柘枝开。程灵素剪下灯花时幽微的心事,七心海棠步步算尽的至毒至清,沧州月冷宝刀上如霜彻骨的寒芒……

南兰说,要明白一个人的心,是多么难啊。

胡斐说,情之为物,竟是如此的不可理喻。

陈家洛说,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飞狐的刀有没有落下,从此成万古之谜。

那位煊赫一世的盟主去了,带走了我的江湖。


(玉禾)凤凰花火 03

此世之间,大约没有第二人比张灵玉更肖似星月的光华,那是比霜雪不染的明澈与清莹,一如他立身廊下,微抬了头凝望月轮的清容侧影。而在张灵玉眼中,大约此世之间亦没有第二人能如夏禾般更与浮动在月色下的花的芬芳相配,特别是她的脚镯清脆,于幽曲回廊间波荡出幽微的俚曲,吹送着她快步而来的时候。

不同于初见时魅惑灼人的态度,夏禾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与其说是来赴约,不如说是来吵架的:“家姊窦梅跟殿下开了个玩笑,没想到殿下居然真的来了?是来捉拿这两个胆敢以下犯上亵渎尊上的宫廷舞姬的吗?”

毫无依据的指责打得张灵玉有些措手不及,他急切而慌张的解释:“姑娘误会了……”

夏禾挑了挑一侧的眉,眉梢妆点的琥珀珠饰荡漾着惑人的光。

“我……”张灵玉自一片凌乱中努力的寻出可以清晰表达出的言辞,“如果你不想继续做宫伎,我可以下令为你除籍。”

“理由?”夏禾笑了一声,神色幽幽,乍一看是欣喜,细细观之,那含笑的唇角畔勾出的分明是讥诮的冷色。那一点冷漠落入眼底,张灵玉蓦然忆起初见那日,她裙裾翻飞如墨莲,极尽柔靡与妩媚的柔软姿态,眼波顾盼间却是冷情寂寥,便如他幼时闭关山中,所见的层林碧空之上高飞的鹰鸷,锋狠而又孤独。

“你的歌舞妙绝天下。”他诚心诚意的赞美道。

脚镯碰撞的声音清越,是盖过脚铃的旖旎悦耳,夏禾忽然向前几步凑近到了他的眼前,红唇如花,吐气如兰:“这可奇了,殿下难道不知道,夏禾真正妙绝天下的可不是什么歌什么舞。殿下的这个理由不仅无法堵住悠悠众口,反而会令世人确认……殿下被我迷得神魂颠倒了。”

这个距离委实逾越了应有的限度,张灵玉甚至能看清她的睫毛,感觉到她皮肤的热度,他不自在的侧了侧头,强装镇定:“清者自清。”想了想,又犹豫着补充,“我可以请父皇下令,我出山返宫,宜赦所有宫伎出宫,以广施恩泽,令天下同庆。”

夏禾倏然退后了几步,笑容骤然转冷:“然后再让各属国采选新鲜的乐伎进贡?”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灵玉慌忙辩解,“我可以让父皇下令,天下女子除非自愿,否则皆无需接待男子。如有强迫女子者,便可论罪。”

夏禾深深地望着他。

“……如此,便无人可以强迫你们做违心之事了。”张灵玉温声解释道。

睡莲的香潜入风里,绰约在两人身畔。月光幽幽之下,夏禾蓦然浮起的笑意亦是幽幽,她半阖了迷离的眼,语气神秘的像是在讲述某个不可说的约会:“殿下怎么知道……我不是自愿的呢?”

张灵玉语塞。

眸底的星火徐徐熄灭,夏禾掉头就走,转身之际动作太急,脚镯松动了暗扣,极细极微的坠落声里,滚落到了花丛间。她着急去捡,张灵玉却先她一步捡起,在夏禾的不可置信的注视下,恍若谪仙的一国太子自然而然的屈膝半跪,将脚镯重新戴上了她纤细的足踝。

似乎有些站立不住,夏禾扶住了凤凰花树的树身:“恕我提醒太子殿下,你我身份有别,殿下与我的牵扯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之微,对我而言都是灭顶的麻烦。我不过是名放荡惯了的宫伎,才不想自寻烦恼。”

张灵玉抬起头,月色下,他的双眼静若深水沉璧:“你的歌声很美。”

夏禾一直看着他:“你喜欢我那天唱的歌?”见他点头,她忽然深深的叹了口气,说不清的颓丧与认命,“其实那首歌我只唱了一半,下剩的半截,殿下确信要听吗?”说着不待张灵玉回答,她已半哼半唱了起来。

“世人生死皆是苦,情缘若逝难再逢。怀情勿怀怯,非偷亦非盗,只为情意浓。”

“重义轻性命,惟愿诉心声。世人俱知,生有尽时,何能弃爱绝情至于死?”

张灵玉站起身,两人的目光慢慢的相触,如柳枝之遇熏风,又逢明媚春光点染,刹那间的缠绵,无可言喻。

凝丽的花一朵一朵的自凤凰花树上坠落,在霜华月色间映出嫣然的绯红之色,一霎间打断他们的视线,又一霎的飘转落下,重续了彼此对视的目光。

无需言辞的宣告,更无需肢体的交流,彼此的心皆知——

他们正在相爱。


献给苗苗《异度魔界重阳贺文》的评诗

大梦如寄,谁醒三生?
寒山千重,观花清秋。
国破魂归,山河旧恨。
曾记曾记?依稀故人!

@苗苗爱吃鱼

(润玉x荼姚)高云 07

其实大半个月前就已经跳坑了……不过看到竟然还有人在催更,姑且乱七八糟写了点儿,大纲混意识流写作,实在没工夫修饰了,同好们凑活凑活看看吧

本章大概就是上一章的几百年后,期间润玉把荼姚藏在紫方云宫养着,一直没让外人看到,直到他自个儿觉得这样下去似乎有点不大对劲,故意让燎原君看到了荼姚。


“天后娘娘!”燎原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少女诧异之后,星石样的眸底闪过一丝愠怒。左右侍奉的仙娥早斥责起来:“大胆!这是荼姚公主,哪里是……”说到这里却是将“天后”二字含混了过去,只余一声心虚气短的“娘娘”。

燎原君心下大疑。他不知道这些小仙娥全是精挑细选的诞于润玉登基之后的小仙,对上代掌故一概不知,自然也不晓得荼姚这个名字与天后有何渊源。然而令她们心虚的关窍在于,天帝将荼姚封禁养在这紫方云宫,找了她们一群人服侍,从不许对外走漏半点风声,却又命所有人以“公主”称呼与她——可当今天帝陛下并无婚配,更无传闻说哪位女子曾为他诞下血脉,这位荼姚公主自然不是天帝陛下的私生女了——既不是私生女,又看待得如同密藏的珍宝一般养在深宫不令人识,又百般疼爱,用意到底为何?

公主幼时不通世事,还曾被她们怂恿着叫了天帝陛下一声“父帝”,当时便把陛下的脸叫绿了。天帝陛下向是脾性温容,彼时硬是寒气力压百里,冻得一干小仙娥瑟瑟发抖,哪怕不知道自己犯了何种错,也在求生欲下哆嗦着跪下齐声请罪。

公主乃是火灵之身,自不畏冷,可看周遭宫人畏惧情状,也觉出了不妥:“父帝,你为什么生气?”

天帝陛下梗了一下:“莫要再叫本座父帝。”

公主自有意识起即是被他娇纵着长大,见他不悦,并没有多少帝王雷霆之怒伏尸千里的畏惧,反倒因为他的不领情而委屈起来,嗔道:“那荼姚该叫陛下什么!”

天帝陛下似乎被她问住,半晌方出声:“便叫做陛下吧。”

小仙娥们身仍跪着,却偷偷的彼此传递着眼神,心中皆悟:又不让叫父帝,又藏着掖着不让外人瞧见,这分明是养成的节奏啊!只不过公主年纪尚幼,天帝陛下不好下手,待她长成,不就……只是不知道天帝陛下是准备封我们公主做天妃呢,还是……天后呢?

 

若有一名太微旧臣在这里,听着燎原君一口一声“天后娘娘”,荼姚又张口闭口“陛下”,定会觉得旧事重现——先天帝在世时,天后娘娘不就是管他叫“陛下”的吗?

这……

燎原君看似英挺,实则心细如发,在短暂的冲击之后,即意识到了此事的诡异之处,立时沉了面容。

 

“天帝陛下打算让娘娘以何种身份在天界立足!”

润玉怔忡。这一世的小凤凰由他亲手扶养,生来不知父母为何物,从未思索过自己的来处。因根基不同,她首次涅槃化形便为少女之身,看着容光灼灼的女子,润玉实在无法像过往那般与她同休同憩,只好招募了一批女子入宫侍奉。

细细思量,自那时起,荼姚对自己身份的怀疑便是注定的。她不通世事,小仙娥们却并非不懂,被怂恿叫出的那声“父皇”不过是一个开始。前不久甚至有忠心的仙娥私下跪地恳求他给公主一个名分:“公主不能一辈子都在紫方云宫之中不踏出半步,她身份不明,天帝陛下又对她如此宠爱,日后陛下迎娶了天后娘娘,公主又该怎么自处!天帝陛下到底把我们公主当成了什么,求您给个清楚的说法吧!”

宫人们私下风传的禁脔之说润玉也并非不知,可他百口莫辩,也自觉自己并非问心无愧。因他的暧昧不清,有些宫人私下已经暗暗称荼姚为“那位娘娘”了。


长生禋·镜·04 此间

萧寒的雨水携着沉郁的力道漫天砸下,打湿了少年魔物洁白额头上朱红的焰印,淡褐的长发早已被淋透,黏在冷玉似的颊侧。两肩的兽皮淋淋漓漓的滴着水,打在身下雷狼兽霜白的丰厚皮毛上,又一路下滑砸落在地,溅起泥泞无数。

一人一狼信步而游,全然视一天地的淫雨戾风为无物。

赦生童子脑中一遍又一遍的回忆着那日与一道初乘宫紫玄的交手。

赦生童子的出世那天,天发雷霆,彤云如幕。异度之魔皆传言,承此天时所诞之子,所至之处,天降异象,邪雷鬼电随身。故此赦生道无声洞开之际,天象已生感应。乌云蒸腾,雷光隐隐在沉闷而压抑的空气中蹿游,宫紫玄与天险刀藏皆曾与他交手,对彼时于雷电交加中现身矗立的狂烈魔物印象深刻,天气甫一变化,二人即警醒应对。

此番交手,双方实力并不如上回悬殊。随着破封之期将至,赦生童子功体反为封印压制至更低,空荡荡的丹田之内几无半分内气可用。而上回潜伏暗中的襄助于他的别见狂华另有任务,目下的他可凭借的,唯有天生的膂力、嚣沉无匹的武学与超神入化的骑术。

然,一为矩锋里的顶尖刀客,一位萍山的第二弟子,天险刀藏与宫紫玄亦非易与之辈。

以精湛刀法生生架住赦生童子居高临下的一击,内力游走化去胸口被强力震出的淤塞,感觉到脑后气流迥异,天险刀藏默契的一偏身,耀目玄光擦身而过,轰向雷狼兽的头颅。赦生童子一提铁索,雷狼兽身化旋风,一人一狼于掌风临身之际险险避过。赦生童子于腾挪间改坐为跽,长戟横持,咒带繁复诡秘的纹章遮掩住双眼,二人依旧觉得有冷烈视线凝住在自己身上。

以上回交手所展露实力,赦生童子的战法如兽如狂,出招实在不应如此谨慎。而适才对招,魔戟上传来的冲击力量依旧令人心惊,可并无上回对人体造成极大伤害的雷电侵体,怎会如此?天险刀藏心有疑惑,与宫紫玄对视一眼,后者知他有试探之意,当即一记道留萍踪运于掌心。天险刀藏则倾身逼前,连连发招,以强攻之势缠住赦生童子。宫紫玄隐于他身后,独臂微扬,将将出掌之际,眼前忽而多了一个容颜清丽的女子身影。

“妹妹!”宫紫玄失声叫道。仿佛多年前姐妹团圞的时光重现,望着宫楼雪羞涩而清莹的笑容,她只觉心头被狂喜的情绪狠狠撞中,一时恍惚不知天地何所。

“师太小心!”天险刀藏一刀劈了个空,这才发觉空间波动,眼前赦生童子已剩残像。不祥的预感令他以一种几乎要拧断自己脖子的力道猛然回头,只见冥冥缺口在宫紫玄身后洞开,不待他飞身过去抵挡,狼烟戟森寒的枪尖已刺入了宫紫玄的后心。

洞穿。

毫不留情的拔出。

宫紫玄的身体被狼烟戟的力道拽得踉跄了几步,剧痛之下击偏的道留萍踪震倒了数棵巨大古木,细碎的尘埃纷乱舞动,又被飞洒如注的鲜血打落成殷红的泥污。天险刀藏甚至没有注意到赦生童子的离去,借助宫紫玄倒落身体的手臂在发颤,鲜少不知惧怕的刀客,忽而感觉到了雪落重山的寒意。

抱着宫紫玄的尸体,天险刀藏木然离去,浑然不觉身后空间扭曲,异道再现,赦生童子御狼而出,将倒落的古木树身上清晰现出的三叶萍印收入脑海,无声微嗤。

矩锋里的顶尖刀客,萍山的第二弟子,确非易与之辈。加之心意相洽配合默契,对于功体克制至最低的赦生童子而言,更是棘手的对手——然而于二人的配合间创造破绽,亦只需画魂的轻轻一笔。

这样的道留萍踪,也配攻破魔君防御,夺取他的魔心?

 

 

狂风如鞭,笞得笑蓬莱本自明媚满园的秋花乱红委地残翠披离。狂雷如怒,震得画栋雕栏之侧的莺莺燕燕娇躯战栗花容失色。电蛇横亘长空后即灭,映照着灵堂内满目惨白的灵幡灵器明明灭灭。

练无瑕将手中最后一摞纸钱稳稳地放入了火盆,然后起身,解下头上的白色布带置于灵柩之侧。二师妹宫紫玄的遗体被天险刀藏带去情漠与她的小妹宫楼雪合葬,故而这里只有小师妹金战战与她的夫婿惠比寿的遗体。惠比寿停灵早已过了七日之期,本应早早入土为安,不意他的妻子也随夫而来,索性多停几日,等候金战战也过了头七,好夫妻一同入葬。

头七……

是的,小师妹已登遐足有七日。

抚摸着灵柩上光滑如镜的彩绘漆纹,练无瑕看到红衣如胭脂的战战立在棺木之上,面容朦胧不清,只是气鼓鼓揪着一旁的惠比寿的耳朵的嗔怒模样依稀仍如生前:“你们好好过吧,我们可先走了啊!”

“对了,阿娘年纪大了,施儿还小,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方便的时候别忘了照应照应呀,大师姊。”

练无瑕无声的颔首,转身,木然飘出灵堂。似乎是在天人之誓被破而盲目的那一刹起,她的天目神通就发生了小小的变化,以往可观过去事,如今却间或可窥探到未来之事,乃至于突破阴阳阈限观视阴鬼……

虽然,仅限于素习亲近之人,仅限于预见到他们的死亡。

“练道友要去何处?”任沉浮见她似有离去之意,问道。

“一奠茶,梦黄粱,人生几常?颜回四八返仙乡,自古三皇并五帝,难免无常。”

“二奠茶,梦庄周,人生几秋?夕阳桥下水东流,遍地闲花并野草,总是浮沤。”

“三奠茶,梦南柯,人生几何?两轮日月快如梭,自古桑田并沧海,光影消磨。”

傧相悠长的颂文声在身后灵堂忽高忽低的回旋飘荡,练无瑕立在檐下,眼望着雨帘之外的骤雨惊雷,属于雨水的清冷水汽混合着高香刺鼻的气味聚聚散散,如同萍山之下汹涌浮沉的云海,隐约浮动着故人的音容笑语。

“我想知道自己真正的实力,所以请师姊不要再让着我!”

“大师姊说一,我绝不喊二,谁敢说半个不字我就抽死谁!”

“老婆大人仔细手疼!哎哟老婆大人饶命啊!”

头顶一声霹雳炸响,震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似是奢望的恍惚感。她骤然意识到,这三人是真的死了,无法挽回的死了。便如她幼时曾在经文中所读到的那样,“一去影无踪,何日相逢?除非纸上画音容。要得相见难相见——梦里相逢。”

泪意汹涌难忍,练无瑕使劲闭着眼,直到控制住了情绪,方才转向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的道者:“任道友,练长生隐居多时,对近来发生之事并不了解,可否请道友为我解惑。”据天险刀藏所言,紫玄生前曾为魔界所虏,逼问道留萍踪与母亲的底细,紫玄宁死不屈,方才招来杀身之祸,“吾母练峨眉掌伤魔殿主阎魔旱魃之事极是隐秘,又早早出世隐居,时隔数百年光阴,人事凋零,知之者所剩无几,那异度魔界又是从何处得知她便是当年出掌之人?”

任沉浮凝目而笑,他有一双墨玉似清冽的眼瞳,含笑之时温润若朝露:“个中详情,任沉浮亦无从可知,只能斗胆为练道友猜测一二。萍山一脉之中,祖师练峨眉出世已久,座下三弟子入世而居,其中惠夫人并未习得萍山掌法,练道友不喜纷争,惟有宫师太性情刚烈,颇以武学闻名江湖。与人交手之时留下痕迹,乃至于被魔界探子看出端倪,也未可知。”

道留萍踪的痕迹……难道是那三叶萍印?紫玄本人亦是隐世多年,与她交手并在身上留下三叶萍印的人并不多,却也不少。仅练无瑕所知道的,便有旧日被指控害死楼雪的缚刃边城,与已洗清暗杀忠烈王笏君卿嫌疑的阴川蝴蝶君。这二人未必有意陷害紫玄,可疗伤、洗浴之时会被多少人看见那三叶萍印,而这些人里又有哪些是有心人,哪些是无意看见,哪些是无心跟他人聊起时走漏了风声……

紧紧闭眼,练无瑕强行打断了自己乱麻一团的思绪。不管过程中牵涉了多少人手,仅以结果而论,杀紫玄的是魔界守关者赦生童子,这一定论已在眼前。

“操纵蝉之翼的杀手踪迹至今尚未查出,我唯一能为他们所做,便是杀了赦生童子。”雨声隆隆之间,她喃喃的低语。每个字都说得极轻而极沉,似是在陈述,又似是在坚定着什么。

“道友适才说什么?”任沉浮没有听清。

“练长生是紫玄和战战的大师姐,是萍山门下的首座弟子。即使再不愿杀生,于情于责任,这都是我该做的……”练无瑕嫣红的睫毛有着微微的颤抖,似为凉风携卷而不知归途的落花。

  她从来不喜纷争,更不愿见到任何生命的陨落,哪怕是一鸟一兽,一花一蝶。然而长姐如母,两位师妹与惠比寿的仇,又岂是一声“不喜”和“不愿”可以揭过的?何况她还是萍山首徒,为萍山一脉的声威,魔界逼凌之前,她也无权退缩。

挥出一封书信,练无瑕向任沉浮郑重一礼:“请任道友帮我把这份挑战信贴到公开亭。”凝目远眺,她眼瞳殊无笑意,“魔界狼烟·赦生童子,萍山首徒练长生誓要杀他为萍山弟子宫紫玄、金战战、名医惠比寿雪仇。七日后,不归路,不死不休。”

“任沉浮定当不负所托。”任沉浮收下挑战书,又关切问道,“赦生童子是魔界杀将,骁勇非凡行踪诡秘,练道友若想诛灭此獠,需得做周全准备。”

“这是自然。”守灵七日,练无瑕心底早有筹划,只是无意向外人细说。任沉浮只见她素来明净若缥雪的眼底凝出一层薄却冷的杀气,一怔间,那袭紫衣已然擦肩而过,遁入了天地飘曳的风雨之间。

“你这般剑走偏锋的偏僻脾性,倘若有一日真有亲朋好友死于他人之手,你是报仇还是不报仇?”一个声音忽而从灵台间划过。

  人邪……真不愧是天字第一号的邪人啊,一张嘴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邪门到了极点。

练无瑕下意识的苦涩而笑,旋即被自己镇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