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子嫣

四枪往事之腿毛的血案?!

魔界四枪最初属性:螣邪郎风,黥武水,吞佛火,赦生电。

风系的螣邪郎和水系的黥武曾经对电属性的赦生和火属性的吞佛寄予了很深的期待,毕竟一个可以做电烤肉,一个可以烤肉,啧啧,美味的哟!

后来他们发现赦生只喜欢劈成渣渣的快感。而没兴趣学习火候该怎么掌握。而吞佛火候还行,只是初次正烧烤时耿直boy兼狼鼻子的赦生指出:“师兄我闻到了焦糊味。”

后来他们发现,是吞佛的腿毛在燃烧。初修火法,无处宣泄的汹涌魔气在吞佛的强行压制下从两腿的毛孔里憋了出来,好在魔界配发的制服质量过硬,才避免了未来的魔界战神光了下半截给魔界仨王子烤肉的人伦惨剧。
后来水系的黥武转修了电系。

不能让大家都饿着。
——by黥武

冷泉物语之九 夜叉

赦冷泉的神经质症状集中爆发

01稚童

02枯叶

03樱祭

04若紫

05莲华

06晚秋

 07业火

 08隔世 


吞佛幼时,朱武帝赐给彼时初入宫中为女御的九祸许多珍宝,其中一样是来自上邦的玉龙子,龙鳞片片分明,触手生凉,相传唐时玄宗皇帝常以之祈雨。吞佛喜爱不已,多次缠着九祸女御索要,对方向来对自己百依百顺,却唯独将那玉龙子送给了新封为太子的伏婴女御之子剑雪。她以桧扇遮住刺目的日光,远望着正与剑雪太子说些什么的朱武帝,神情讥诮冰艳:“吞佛,并非一切的喜爱都可得偿所愿。求不得,本是人生中最重滋味。”

吞佛傍在她身边,默然念着“求不得”三字,又望了望她锋利幽艳的笑容。

从女御,到中宫,再到比丘尼,九祸皆是他的求不得。那赦生是什么?

黄栌染的直衣被褪下后垫在身下,如冰如玉的胴体卧于其上,像清明黄菊叶尖上的一点白霜,清瘦莹澈,可爱亦可怜,令人只想以手心焐热,以雪瓷小心的收盛,以唇舌探寻它的甘美滋味。

吞佛如是想着,便也如此去做。触手所及,是春日初绽的樱云,是盛夏疏朗的荷露,是寒秋淼淼的素水,是残冬清空的梅雪……如此莫测而殊异之美,竟然正被他搂抱着揉入怀中。

赦生是奇迹。

这奇迹的造就,有一半似是源自他的血脉。吞佛凝滞了动作,眼底流露出愧悔之色,正欲起身,被赦生帝拦住头颈,微抬起上半身,眸瞳朦胧而粼粼流光,颊含霞色,主动贴合上了他的嘴唇。

于是情火的恶兽不顾一切的冲破了伦常道德的枷锁。

求而不得,是为苦;既得之,心却沦入狱火,百般煎熬不得解脱,更为苦。而世间大美,总需在沦落劫火,经痛苦打磨之后,方能绽放出惊世绝艳的焕然之光。凡俗世间,此为最接近完美无缺的神明之美。

渲释之时,吞佛于赦生帝眼中看见自己的模样,疲惫沉沦,痛苦隐忍,惨淡而满足。他目视着自己,红晕未消的脸上满是赞叹的惊艳与成就佳作的得意。无尽的寒意重重压在心头,吞佛抽身而起,摇摇晃晃的跪下请罪:“臣犯下大错,请皇上赐臣一死。”

赦生帝略拢了拢衣襟,微支起身,见沉沦于罪孽焚身的痛苦之状中的吞佛姿仪愈发的深沉优美,心下赞叹不已。

“此状是否便是他的极致?如已臻至境,固然叫人惊叹爱慕,可也难免有些许失望。”赦生帝心中存思,决定再加一把火,“太政大臣何错之有?令天子忘忧是臣子天职,且宫中女眷平庸者多,镇日喁喁令吾烦闷,太政大臣肯屈尊陪伴,吾心甚慰。只是见太政大臣如此恐惧,吾亦不忍。”

吞佛意识到他将要说的话,骇然震怖。

“听闻太政大臣家中有一女公子,岁末将要举行着裳仪式。女公子身为太政大臣之女,想来是一位丰姿雅艳无双的美人吧?”赦生帝含笑道。

兴冲冲赶来的千岁姬甫至殿门外,听到赦生帝之言,心中顿觉酸楚。她适才方得到一惊喜消息,本欲待明早赦生帝起身后再行通报,但身边女官说:“皇后又何妨此刻便过去告知皇上呢?虽然未经传召便主动夜行入见不合礼数,可皇上与皇后向来亲密无俦,再说这等喜事,只迟一刻知晓,都令人遗憾呢!”千岁姬听了她的话,当即趁夜而来,谁知便听见赦生帝有意让太政大臣的女公子入侍宫中的消息,满心欢喜一时冰释,待于窗隙间窥得殿内情形,更是惊骇无比,惶急之下不慎将手中香扇跌落。

“何人在外窥伺!”吞佛震恐之下依旧不忘职责,起身遮住赦生帝的身形,厉声喝道。

千岁姬令随行的女官止步殿外,独自推门而入。她颜色雪白,注视着两人的目光愤怒无比。赦生帝视而不见,只温和道:“宫眷怎可与外臣碰见,皇后,你逾礼了。太政大臣,你暂退下吧。”

如此无情之状,令吞佛满心冰寒,却仍保持镇定,整理好衣物后从容而出。千岁姬目视他离去,只觉这位称誉京都多年的太政大臣果真是俊美若神的人物,一时心神俱颤,如堕地狱。承欢方罢,赦生帝起身时略觉艰难,但在千岁姬的凝视下仍坦然过来,自背后将她搂入怀中:“皇后深夜突然进来,是为何事?”

千岁姬心如刀绞:“皇上心中有过我吗?”

赦生帝收紧了臂膀,语声温柔:“我待皇后之心,始终如一。”

千岁姬大恸,痛哭流涕。

三日后,皇后千岁姬病逝。

宫中人皆言,皇后数年无子,一朝诊出身孕顿觉狂喜,不顾女官劝阻亲自去告知赦生帝,孰料红颜薄命,黑暗中为妖魔缠身,当夜大哭大叫震骇莫名,状若疯癫,次后便晕厥不醒,三日而气息断绝。

冷泉物语之八 隔世

吞赦520献礼

01稚童

02枯叶

03樱祭

04若紫

05莲华

06晚秋

07业火

九祸中宫之逝,昔时曾受她恩泽、仰慕她高贵风仪的朝野之人自然感叹悲伤不已,而深嫉她的伏婴太后则大感快慰,常道:“此女存心恶毒,依仗容貌恣意横行,目中无人之状实在可恶。世人为色所惑,反觉她可敬可爱,如此盛誉优宠,自然有妨寿命。”种种喋喋不休的恶言,便连剑雪帝听了也觉难为情,索性向她道:“近来吾困于目疾,深感劳苦,有意传位于赦生太子,左右大臣已着手操办禅位仪式。”

伏婴太后诧愤不已:“为何做此糊涂事!”

剑雪帝从容道:“赦生太子沉静敦厚,为帝后必能顾念父皇旧人。他的保护人仅有吞佛一人,在朝中并无强力支持者,自无法动摇伏婴一族的声威。况且丧母之后他即常病不起,与千岁姬成婚数年亦无子嗣,吾已预备册封长子玄莲为太子,他日赦生病重身故,即是玄莲即位之时。”

如此安排足称周祥,伏婴太后纵有不满,怜惜剑雪帝目疾疼痛难忍,也只得含恨点头应允。赦生太子自九祸中宫长登极乐便一病不起,登基为帝后,一年三百六十多日里亦有二百多日缠绵病榻。精力既不济,所能为之事自然更是有限。朝中除晋封吞佛为太政大臣外再无动作,一任伏婴系与吞佛系明争暗斗;宫中也只册封东宫时唯一的夫人千岁姬为皇后,除与她相处外,并无沾染半点女色。世人皆道他身体不足,又逢沉疴缠身,不出数月光景即会下世,孰料他偏病之而不死,令期盼他即刻驾崩归西的伏婴一族恼恨不已。

一晃两年时光悠悠,亲自主持了朱武帝与九祸中宫的追荐法会后,宫中又传出赦生帝劳累过度高热不退的消息。向来深居简出养病的赦生帝首度传出重病讯息,那病势自然非同了得,吞佛太政大臣听闻后心如火焚,下命召集高僧举办祈福佛事,自己则匆匆入宫,却被禁卫挡于殿外,直到赦生帝清醒,召他入殿,已近黄昏时候。

吞佛步入殿中,见灯昏如月,赦生帝披衣坐于灯影之后,容态渺渺,精妙绝伦之处,绝不逊色于传说中绝世无双的美人辉夜姬。应是因为大病初醒,面色稍显苍白,星眸朦胧,竟有了几分女子亦不敌的柔弱之态。

念及那年春樱如云时节误将他认作女子,吞佛顿觉恍然如隔世,怔然片刻道:“皇上高烧初醒,只需通传醒来的消息与臣即可,实不必亲自召见。倘或劳顿精神,损失身体,臣百身莫赎。”

灯影朦胧间,赦生帝隐约郁郁:“吾沉眠欲死之际,梦见了父皇在时的情形。”吞佛心中一震,只听赦生帝接着道:“睁眼后满目人事皆非,只觉萧索无尽。彼时听闻太政大臣等候在外,吾之心,自是渴盼立时与太政大臣晤面。”

昔日朱武帝健在之时,有九祸中宫长伴君侧,赦生帝固然可以无忧无虑承欢于双亲膝下,吞佛又何尝不是身披万千宠爱?然花无百日之红,一切欢乐爱怨终如泡影展眼即逝,回首追望只余面目全非。而今尚在世的故人,确是仅余彼此。吞佛触动心怀:“皇上幼时即展露不凡才慧,彼时父皇命臣教授皇上汉诗,每学一首,只听诵一遍便可倒背如流。”

“太政大臣在汉学上的成就举世皆知,父皇因之才命太政大臣教授吾汉诗。彼时太政大臣年少才高,却并不鄙薄吾年幼无知,常手把手教吾临帖作诗。十数载时光弹指即过,吾与太政大臣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重病垂死之时,方惊觉此身孑然,未来固然渺渺不可测,幼时的美好也已遥不可及,真是愁苦啊!”赦生帝叹道,又轻笑,“如此悲愁心肠,太政大臣应是要笑吾软弱了。”

吞佛眼望着他如雾中花般看不真切的脸,忽然起身步至近处,仿照九祸中宫生前常做的动作,轻轻抚了抚赦生帝的肩:“皇上不必做如此想。父皇与中宫命臣做皇上的后援,臣定当尽心竭力,护皇上一生安好无忧。何况皇上与臣名虽君臣,实则是……”

赦生帝抬头望进他的双眼:“实则是?”

吞佛顿时哑然。灯焰美艳辉映之中,赦生帝莹澈双瞳似亦有火焰燃烧,因病损而色泽浅淡的双唇泛着樱花般娇润的光色。他一时失神,扶于肩畔的手挪至赦生帝下颌,轻轻挑起,旋即自然而然的解开了勒在上面的玄墨色系绳。

赦生帝戴的御金巾子冠滚落在地,上饰的金箔反射着跳跃不休的烛焰光芒,一闪,再闪,陡然被两道渐渐贴合在一起的人影搅乱了光源,明明灭灭,更显华光潋滟。

冷泉物语之七 业火

01稚童

02枯叶

03樱祭

04若紫

05莲华

06晚秋

九祸中宫从前为后之时,发长如匹,光可鉴物,于花前月下以艳丽的香扇掩面而笑,便有唐诗“六宫粉黛无颜色”之美。如今居于尼寺修行,发只垂耳,容色光艳幽凝,不似少时过于妍媚,却更增沉静明慧之态。

“朱皇西去前夕,曾紧握我手言道,‘吾之一生,负人良多。然与中宫初见之日,即知此生轻狂负债,终有命定之人来收。’”九祸中宫体力微弱,勉力挣扎坐起,说了不过几句即有不支之态,不得不闭目养神片刻,方接着道,“朱皇道,‘彼时一莲女御为伏婴女御欺压,抑郁身故,中宫因此深恨于吾,而对她遗下的幼子吞佛怜悯不已,吾并非不知,却仍暗示中宫之父送你入宫与吾相伴。今生得长握中宫之手步入阎罗,来生吾仍愿与中宫厮守,如此绸缪难舍,莫非夙世情缘所系?中宫,此世吾不负你。’”

“母后如何答复?”赦生靠在她身后为她梳头,闻言问道。

九祸中宫苦涩而笑:“彼时我答,‘此世,我再不负你。’”

赦生目露伤怀之色,应答尚显从容:“母后退宫修行的隔年,吾偶然觅得母后遗落的信笺,紫色纸,熏香幽冷,以浓墨书写,‘爱之何为物?此心长劳苦。如毒火焚身,如怪谈怖惧,如魔法不悟。’”

“爱如罪过。”九祸中宫叹道,语声疲惫,“我诞下太子之夜,梦见神明送子,远观只知相貌华美,接入怀中后方觉襁褓之中乃一恶鬼,醒后惊怖万分,几乎惊惶欲死。”

赦生梳理着她漆黑的鬓发:“吾是恶鬼托生吗?”

九祸中宫回眸目视爱子,微笑:“你是我之爱子,亦是我之业障,我之罪孽。”

“母后如此解说,吾会难过。”赦生认真地道。

九祸中宫再不答话,只含笑聆听窗外秋蝉的衰微残声,见长空色淡如碧,归鸿成行没入天际,忽觉触动心肠,便低声唱道:

“人间五十年,与天地长久相较,如梦又似幻。”

“一度得生者,岂有不灭者乎?”

九祸中宫之歌,吞佛公子之琴,向为昔人所重。然彼时她姿仪正浓,有如春樱繁霞,华艳过盛而反生不祥,目下气息微淡,神情澄明,其声便似飘渺于秋水烟波之间的断续弦歌,无波无心,而自幽玄空寂。

赦生太子听罢痴怔良久,又听九祸中宫咳嗽数声,方才如梦初醒的放下梳子:“母后还是歇息片刻,养养精神?”九祸中宫收回望向窗外天空的目光,抚摸了下赦生太子的肩:“今晨霜冷,不知阶前的抚子花凋零几何?若还存留一朵,便折来与我看一眼吧。”

赦生太子沉吟道:“母后需等吾回来。”言罢推开隔扇门步出,吞佛尚跪于门外,形容惨淡,面上泪痕未干,想是听见了母子二人的交谈。赦生太子布下台阶,见数丛抚子花傍阶而生,泰半低垂枯萎,独有一枝半开半合,蕊心露光闪烁,紫意幽淡。赦生太子小心折下,正迟疑用何物盛放,黄泉已递来一柄素面纸扇,幽香华美,正是吞佛常用的熏香。

赦生太子目光幽沉的瞥了垂头饮泣的吞佛一眼,将抚子花置于纸扇之上,小心捧回。只见九祸中宫已重新躺下于寝台上,姿态轻巧舒展如初生婴儿,然鬓发乌黑,容颜荼白,恰似飘转于清月白梅之间的新雪。

他将扇与花置于九祸中宫面侧。

冷泉物语之六 晚秋

01稚童

02枯叶

03樱祭

04若紫

05莲华

人人称羡的莲华姬,并非人人所设想的十全十美。目视着摊于面前的书信,她在袖中轻拈着佛珠,一粒粒,一圈圈,慢慢将心头的妒怒之火消磨而去。 


见她半晌不语,吞佛和声解释:“宵姬是我年少游历须磨之时隐姓埋名结下的一段姻缘,展眼十载,始终不曾通过书信。上月元祸前往须磨办差,日前归来带回宵姬近况,我方知当日离去之时她即有妊,诞下一女取名雪筱。除先时封禅姬所生的朱厌外,我只有此一女,不忍让她与其母流落乡野。” 
 
莲华姬语声平和:“大人舐犊之情,即使是神佛也会感动不已。不知女公子与宵姬何时接来?身为后来人,我诚心期盼拜会女公子之母。” 
 
吞佛讪讪:“你我虽未正式行礼,可你为我正室之事举世皆知,宵姬寒微之女,你无需介怀。” 
 
莲华姬微笑,眉目清和,粲然生光,不见半点怨怼之情:“请大人尽快回信,令元祸交付给宵姬,说明一切缘由,接她们赴京团聚。女公子生而不识父,有大人的书信在,也可安慰濡慕之心。宵姬多年不见大人,也须好生安抚。” 
 
吞佛拥她入怀,温声安抚:“我幼时,有一比丘自上邦渡海而来,其人极擅风鉴之术,父皇曾邀他为我相面。比丘预言,我将有二子一女。若你我有子……”九祸中宫与赦生太子的面影忽从眼前掠过,他一时满心怆然,再不成语。 
 
莲华姬察觉到他语声有异,却只道是思女心切所致,含笑将笔递入他手中。吞佛安定心怀,提笔正欲书写,忽然听到门外脚步声急促,黄泉推门入内。此举失礼之极,莲华姬忙避于屏风之后,吞佛正待责问,便听黄泉说:“九祸中宫重病……” 
 
吞佛手一颤,墨迹晕染,模糊了信笺纸面。 
 
九祸中宫所居尼寺隐于深山,平日人迹喧嚣罕至,空翠满目,一朝居住之人命微气衰,便觉风光萧黯,万物无光。 
 
赦生太子得到剑雪帝的出宫许可已是中宫病讯传来的第二日,他匆匆而来,望见吞佛跪在门外,黄泉在旁陪着,见到太子,连忙解释:“中宫不愿见大人,大人不忍离去,只在门外相陪。” 
 
赦生太子脚步微顿,旋即片语不发,越过吞佛进了门。只见九祸中宫阖目卧于寝台之上,形容萎悴,陪侍的王命妇一见他来即落泪:“中宫近来精神益发短缺,镇日昏睡,少有清醒之时,偶有只言片语,不是念及先帝,便是挂念太子。” 
 
赦生太子闻言止步,神色间颇为感伤。众多尼僧围坐在寝台之畔,诵经之音沉闷如夜雾,庄严之态,令人难以喘息。他听得烦闷不已,近前拂袖道:“都出去!”王命妇解释:“她们在为中宫祛除邪祟病魔……” 
 
“都出去。”九祸中宫缓缓睁眼,气息微弱的挣扎说道。 
 
众尼僧默然退出,见吞佛仍跪于门外,神情惨淡凄苦,皆十分不忍,只是顾忌九祸中宫待他的冷淡态度,只得做视而不见。其中一人望见他握扇之手攥得发紧,几乎不曾将扇骨捏断,顿生恻隐之心,低声道:“中宫一听到太子声音便即清醒。” 
 
“中宫说了什么?”吞佛的语声空茫如梦中呓语。 
 
“中宫命太子为她梳发。” 


我看龚庆

龚庆一直让我想到一些现实生活中的人,以自由为名,恣意的行事,可以高调也可以蛰伏,一切以满足谋求刺激与猎奇心理为目标,特立独行,却也未必没有人羡慕他们的特立独行。
全性中人刻意的隐去一毫不取而大力标榜的一毛不拔,确实有其富有蛊惑性的一面。然而身处尘世罗网,一举一动、一行一止都牵涉无数因果。你特立独行固然是自己的事,可当真就做到了与世无伤吗?
后果,责任,谁种下的苦果,终究是需要谁亲口咽下去。
田师爷要保守秘密,所以担起的是四肢损毁一生无眠痛不欲生也不得自尽的后果。这是他的担当。
龚庆乐观而天真的以为凭借吕良就可以消除一切隐患让捅了天大篓子的全性全身而退时,绝没有想到,这份秘密的分量,根本不是轻轻巧巧的一句“消除记忆”便可以抹去的。
他的一时兴趣,带着整个门派哄哄闹闹的特立独行,让田师爷穷尽一生守护的苦果,砸到了自己头上。
倒霉不倒霉?倒霉。
冤枉不冤枉?不冤。
如果是三流作品,大概龚庆就要流上一箩筐泪,去凄凄惨惨的辩解,说人家不想的,人家本来没想到会这么严重的……
而龚庆只是一跪,您的命,我背了。
一时兴起取的那一毫,终有一日,是要他以所有的能量去填补偿还。

对了,虽然龚庆已经凉透了,不过后续也还不代表就没有剧情,毕竟他老师那边的伏笔还没揭晓。只是毕老爷被领导请去喝茶都多久了,该不是被雪藏了,二叔你故意的吧?

狼烟罹火

应该算是吞佛的出场贺文吧……因为是从长生禋最古早的旧稿已经删掉的段落里翻出来的,所以不要考证它们的逻辑连贯问题,因为那篇文的修正时间过长,在那期间我经历了写文审美的由弯转直的过程,所以不要问我当初想写什么,我会告诉你当初yy的赦生在啸阳谷一役前还怀了吞佛的孩子所以是一尸两命吗喵了个咪的

我会告诉你吞佛在当年的设想里还因为太沉迷哲学问题而被复活的赦生给怒而推之还生子了吗

这些年我的写文口味到底经历了什么……



赦生自幼便依傍吞佛而居,九百岁时当上魔将,有了自己的府邸后方才迁出。时隔多年重归旧居,却也没有多少陌生之感,只是被吞佛放在床榻上倾身而上轻吻时,对覆在自己身体上火热的温度有些不习惯。

吞佛的动作虽然温柔小心,但鲜明的感觉总能让赦生颤抖。魔是遵从于欲望的生物,加上他自幼认定了自己是吞佛的人,倒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耻,只是顺着与生俱来的直觉的放松了身体。

赦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了吞佛,只知道自己已经注定是他的,小时候跟在他身边,长大一些开始习武,拜在了袭灭天来座下——却又依旧在他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忽然意识到了他的好,又或者心底从来都觉得他是好的,只是在那一刻,朦胧在心里的懵懂被撕开,领悟到了那好在更深处的意味,便这样死心塌地了。

师长,兄弟,朋友,对手,同袍,情人……吞佛都是,又都不是,他于赦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没人能说得清。那是化入了他血肉灵魂的一部分,连着血管皮肉,撕去了会是血淋淋的疼,终其一生也无法愈合的狰狞伤口。若是有一日吞佛死了,赦生大概还会活着,只不过恐怕再也不会是一个完整之魔。

赦生迷迷糊糊的抱住他的脖子,抓住他头发的手猛然用力一拉,将吞佛上半身硬扯下来,与自己面容相贴,对方温热的鼻息拂在脸上,溶溶漾漾。就着这样眼对眼,鼻尖对鼻尖的姿势,赦生郑重道:“吞佛。”

吞佛看着师弟故作郑重实则尽是一团孩气的样子,有些想笑,面上却是丝毫不露,只是挑了挑眉:“嗯?”

“我们完婚吧。”赦生郑重宣告道,紧接着看到上方男人金瞳微亮,唇角向两边弯起,竟是一个罕见的,真正的愉悦的笑容:“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赦生。”



满目的红色流动着令人欢悦的喜气,身着红衣的赦生童子坐在喜床上,垂目等待着喝得微醺的他的到来。唇色渥丹,眉目冷秀却含笑,韶龄稚齿,依稀绝艳倾城模样。

那时的赦生让他惊艳,却不是第一次让他惊艳。

赦生几乎是由他带大的,两人感情极深,只是两人年纪相差一千多岁,吞佛早已欣然接受与师弟相伴一生的结局,对方却还只是个满脸稚气的孩童。他明白赦生也是喜欢他的,却也不会丧心病狂的去摧残幼童,只好耐心等他长大。后来异度魔界被玄宗封印,肩负重任的吞佛远赴苦境,那时的赦生也不过一千一百来岁,坐在雷狼兽背上来送他,却也没有说几句话,只是静静的望着他的面容,眼中满是默然与不舍。

五百年后,当吞佛终于开启封印回归故土,看到的却是封印修行的赦生,已经长大了许多的身形带着少年的清瘦与纤细感,看得出来五官也长开了很多,却被咒封挡住,有目而不能视物,有口而不能说话,熟悉却又陌生。

再后来,他守在云路天关之后,看到了开启封印后的赦生。金红的长发掺杂着金色,带着纯粹之极的瑰丽感,额心与两颊的图腾艳丽似火,与脸上、衣上、戟上半干的血迹相呼应着,那双莹褐色的狭长眸瞳也似被这血色点染,却又在阳光下泛着过于清澈明净的光彩。他背负狼烟一步步走来,沐浴着漫天的梵唱佛光,姝美而恣妄,宛如佛家故事中噬人狞恶的罗刹夜叉。

吞佛站在云海中,以纯然的欣赏与赞叹的目光,注视着这名少年。他知道赦生继承了女后殊丽冷滟的容色,却从未想过长大后的赦生竟会美丽若斯。不似女后的冷,他的美是纯粹的,纯粹的秀美,纯粹的静默,纯粹的执拗,纯粹的孤傲。

前一刻印象中尚是稚嫩清秀的孩童,后一刻便已化为了不远处姝艳端静的少年,这种感觉委实神奇。吞佛微微闭眼,下意识的想要确定眼前所见是否是脑海中臆想出的幻象,却感觉到唇上一痛,却是赦生重重咬了他一口,莹褐色的眸子中满是挑衅之意,似极了一头战意高昂的尊贵的狼。

唇与舌、雷与火的交锋,清脆的裂帛声,纠缠的肢体……若非六先座传令,恐怕吞佛就会在佛门圣地之外,僧人们的尸体与鲜血之上,用雄性生物最原始的本能与方式,征服这名狼一般美丽的王子。



戒神宝典记载,那位与自己同样有着佛门童子之名的赦生,他们曾经并肩作战,毫无顾忌的将后背交给彼此,在烽火狼烟的间隙坦然撕去对方的衣衫为其上药。甚至他们第一次接吻,也是在少年低头为他的胸口涂药时,被他顺势揽入怀中,勾起了下颌。

那是魔界曾经最美的一朵狼毒花,是他的师弟,也是他命魂相连的伴侣。

眼前浮现出赦生童子的面容,在现在的吞佛记忆之中的唯一一次见面是在天魔池,少年静静躺在迷幻的水波间,金红长直的发丝,艳冶而寒秀的容颜,即使已经失去了生命,也依然美得凛冽逼人。

他与他曾经有着世上至深的羁绊,只是现在的他,完全不记得了。

冷泉物语之五 莲华

01稚童

02枯叶

03樱祭

04若紫

“吞佛大人经久不来了。”在一个沉闷的午后,偶然间,女官们说起了吞佛公子。

“吞佛大人又怎会来呢?”她们轻声说着,如花的容颜,如花的轻愁,“得到了那样一位天人一般的夫人,有如流萤之遇月华,怡然而忘情,自然便要在旧相识跟前失于应酬啦。”

她们说的是吞佛公子新近迎娶的夫人莲华姬,兵部卿宫的私生女,自幼被寄养于佛寺外祖母膝下,半年前外祖母圆寂,兵部卿宫派人将她迎回。所乘牛车于半途中轮轴损坏,一行人不得不下车修整,正逢吞佛公子宴饮而归,遂一见钟情。

“也难怪吞佛公子留恋,那日那位夫人入宫参拜皇后,我得以窥见她的面影,同为女子尚不免生出爱悦之心,何况男子生性便是风流多情呢?”一位女官低头揪着扇柄上的彩穗,“我是男子,也要效仿吞佛公子,当机立断将她掳回二条院,成礼之后再告知兵部卿宫大人呢!”

“以美貌自负的夕君,也有臣服的时候,真是难得!”众女官笑她,“不过那位夫人虽在乡野之地长大,可一举一动莫不优雅可爱,又如小池净莲,言笑间别有一番沉静空灵之气度,大约非自幼长在佛寺,不具备那等辉光华彩的风仪吧。”

“九祸中宫退宫后,九载时光,宫中还未再出现过如此绝色的女子。”一位年长的女官感叹,回思朱皇在世之时,犹如昭阳与静月同辉,上有九祸中宫、吞佛公子二美并耀于庭,下有年幼的赦生太子侍坐在侧,其极乐极美之情形,足以令铁石心肠之人感动而至于落泪。

据说那位夫人的母亲与九祸中宫同族,原是有几分血缘关系,乍一远观,亦与九祸中宫、与赦生太子有五分相似,怪道美貌若此。世间男子,无论是何等性情,能得如此佳人在侧,都应无憾才是,也难怪吞佛公子就此收心,不再与昔日情人来往。女官想道,不由问道:“太子殿下在做什么?”

“在与千岁夫人同看物语故事呢。”女官们切切笑道。

千岁姬是伏婴一族族长的四女公子,自于赦生太子的及冠礼当夜成为东宫添卧,至今入宫已有三载。她本自负容颜娇逸,谁知合卺之夜于烛影下瞥清赦生太子容貌,当即大生自惭形秽之心。所幸赦生太子对此一无所觉,他虽于风月之事并不热衷,却颇喜陪伴她读书游戏,令千岁姬十分感动,满心柔情便紧缚于太子之身。唯一美中不足之处,便是成婚至今她尚无子息,据说民间物议渐有不平,朝堂上亦开始有大臣欲进献族中女子,令千岁姬颇觉不安之余,遂挖空心思讨赦生童子欢心。

这日她寻到了《丑时之女》的物语故事,与赦生太子同看。内中的般若为鬼木时代名家冥见所绘,口含铁钉,披发赤足,地狱业火燃烧于眼底、身周,其状可怖。

“女子本以温顺为道,一旦为贪、嗔、痴三毒沾染,便如业火焚身。可见再秀美可爱的女子,倘或为妒火所迷,就此堕身地狱,也会变得丑陋鄙陋吧?”千岁姬有感而叹,半含酸意,半含凄楚。

“人谁不如此?非止女子。”赦生太子安慰她道。

“殿下亦有业火焚身之时吗?”千岁姬问道。

赦生太子笑而不答,指着画幅空白处道:“此处应加诗文点缀,方觉幽雅。”

千岁姬遂将适才之问抛于脑后,磨墨献笔,期盼道:“请殿下题字。”

赦生太子接笔,提腕书写,墨色浓淡相间,如云山雾雨: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殿下的书法益发精进了。”千岁姬惊叹道。

思凡(脑洞暂记)

事情是这样的:
从前有座山,
山上有两个山头,
每个山头上有座庙,
每座庙里有个貌美如花的和尚(喂!)

咳咳,反正赦生是六欲天地的和尚,自幼出家,带发修行,镇庙之宝神马的,属于只要他亮相女香客就能把门槛踏破了的那种。方丈袭灭怕自家白菜被拐走,所以把他护得很严实。

对面山头的万圣岩的吞佛类似,贼俊贼俊的,不过脾气恶劣,经常把冲着他颜值来的香客说得气哭,所以大浪淘沙,留下的都是真爱粉或者黑粉(喂!)不过吞佛很有工作能力,所以方丈一步莲华把财政大权交给了他。

两座庙有仇,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

但是赦生吧,虽然长得水灵得跟朵娇花似的,归根结底骨子里流着好战的血,袭灭又把他管得太紧,长此以往叛逆期到了,整天跃跃欲试想打架,庙里不让打,就羡慕山下江湖人的自由自在,快意恩仇。

于是某年月日,他凡心大动偷溜下山,半中央遇到了对面山头下山采买的吞佛。两人一见(架)钟情,便决定结为夫夫,成就一对美好姻缘。吞佛遂卷了万圣岩的钱款,带赦生浪迹江湖找架打去也——

当晚。

全体上下饿肚子的万圣岩:???

自家白菜被拱的袭灭:!!!

这个思凡嘛,就是大家想的那个思凡……对,就是小尼姑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的那个😇

君莫忘兮

旧文,cp赦生童子x五色妖姬

将残废的骨箫范凄凉带出囚笼的少年,叫赦生童子。

那是一名奇特的少年,咒带掩住双眼,手执沉重的长戟,骑巨大的双角狼兽在乌云雷电下独行,年纪不大,气势却是在沙场上砥砺至少数百年的悍戾恐怖,脸孔只有巴掌大,出奇的细巧稚嫩。

他的修行也一样奇特,以牺牲眼、口为代价换取力量,条件是只能杀僧取业,余者皆不可杀,且封印期间不能视物、不能言语,只能依靠与狼兽的联系感知周围的一切。

那时的骨箫并不知道这一切,是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以为少年是个哑巴。后来的五色妖姬知道了,却只觉得少年是个疯子。尽管周围的魔们提到他时,总会露出钦佩崇拜之色。魔崇拜强者和勇士,而他,正是以稚龄搏下战功无数的魔界不败杀将,是魔界熊熊不熄的烽火狼烟。

可那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她不是那些热血且单细胞的纯魔,对她而言,他是救了她一命,然而接着便把她扔到了血池里像泡菜一样腌着,两人再没见过第二面,完全就是两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何况,以少年实用主义的行事作风,更可能是看见当时关在笼子里的女人,感觉有用就随手拎了回来权当废物利用吧?横竖是没本买卖,怎么算都不吃亏。

她却没想到,在她被派潜入笑蓬莱的前一晚,他竟然来送她。

你是吾带入魔界的。

似是察觉到她的惊讶,少年长戟一横,电蛇游过,地上便多了一行字。

于是五色妖姬更惊讶了,她早听说过这位少年魔将是个极端认真负责的性子,却没想到,他竟然有始有终得到了这种地步。

以践行的名义,她请少年喝酒。不可否认,她当时确实存着故意引诱未成年喝酒好看笑话的用意,不想少年竟是海量,一口气牛饮了十多坛,还意犹未尽的评价了一句“香气太重,酒味太淡”。她嫣然巧笑,一边恭维着少年的酒量,一边为自己精心酿制的飞花酿心头滴血,目光颇没好气的刮在赦生面上,却忽然看住了。

单以容貌论,再俊美的男子往往都要逊于女子,世人称赞某男子美若好女,其实大多是惊艳之下的夸张之语,而不是该男子果真便美得世间女子无一能及。这本是常理,男子之美不单在容颜的秀致与否,与女子之美天生就是不同的。

但这赦生童子,却是真正犹胜女子的绝代艳色。虽然面容半数被掩藏在文章诡异的咒带之下,然而额心一点图腾似血,时常紧抿着的唇因着酒意而泛着淡色的水光,吐息芬芳如醉,当真是极尽妍丽的诱惑。

旖旎的柔波自五色妖姬黑白分明的眼底漾开,她宛媚而笑,这份色相,当真是令人怦然心动。而她,又向来是不愿委屈自己的人啊……

第二天起身时,赦生童子坐在床边,浑身散发着纠结的气息。五色妖姬用手指勾着他腰上的血玉环,倚在榻上懒懒的笑:“大人这是……可是昨夜操劳过度,累着了?”她攀上少年纤瘦却结实的背,“说起来大人昨晚可真是热情如火,一点也不像第一次呢。”

见少年的神情更纠结了,妖姬笑得更是妩媚。昨晚一开始确是她蓄意勾引,看着青涩禁欲的少年在她的紧逼下无从逃避却强装镇定的模样,实在是一种享受。只是到了后来,似乎是她逼得太紧,又不甘于接受逃跑这一怯懦的做法,少年一咬牙,竟然锁住她的腰就反扑了过去,那样不容置疑的强横,倒着着实实的惊到了她。她倒是忘记了,少年不是那些弱鸡一样的人类美男子,而是魔,是虎,是狼。她自是不甘受制于人的,纠缠之下,简单的调情揩油便迅速升级,一发不可收拾。

结果嘛……妖姬逗弄般轻咬着少年的耳垂,虽然生涩了些,但也还算是满意了。

“吾会负责。”赦生推开了她,写道。

真是个正经的孩子。五色妖姬盈盈一笑:“大人莫要开玩笑,小心奴家当了真,传出去说自家宝贝儿子要与一个改造的半魔在一起,女后要是责罚下来,奴家受罚倒还罢了,连累着大人吃挂落,奴家可会心疼的。”

少年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整理着衣饰,又拿起搁在一旁的长戟。他的动作很稳,似乎哪怕是一条衣带,一处衣褶,他都会报以十二分的郑重以待。或许就是这份郑重,才让他以稚龄参军,一路腥风血雨的拼杀下来,仍旧能够屹立在战场之上。

妖姬歪在榻上看着,忽然意识到,少年这般认真的性子,根本没有开玩笑的可能。

“这就要走了么?真是无情。”少年走了,临去前,妖姬似有意似无意的感叹道,“真好奇大人咒带之下的容貌啊……”

少年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变化一下。妖姬薄嗔一声,真是不解风情。

凭着精妙入微的舞技,她惊艳了阅美无数的笑蓬莱之主金八珍的眼,顺利的加入了笑蓬莱。在与其他暗人的配合下,不出一月的功夫,整座笑蓬莱已经轻轻松松的握在了她的手掌心。

不同于赦生童子的极端认真,五色妖姬为人做事是极端的不认真,表面上看,交给她的任务她会保质保量的完成,对上态度恭敬、积极完成任务,对下统御有力、颇得人心,然而不认真就是不认真,表演得再完美也是表演,是一个女人独具趣味的游戏。

“真是无趣啊。”她站在五色迷离的舞台上,望着下方的纸醉金迷,轻声叹道。

“赦生童子在万圣岩修业完毕,已经顺利解封。”一名暗人说。

“哦,那可真是可喜可贺了。”五色妖姬漫不经心的道,“麾下又添一名不逊于战神吞佛童子的大将,六先座快要高兴疯了吧。”

“所以……”那名暗人道。

“所以什么?”听出了他心中的迟疑,五色妖姬看他。

“赦生童子传信,他已向魔君、女后禀明,待魔化天下之日,会迎娶五色妖姬为妻。另外,明晚他会来拜访您。”暗人接着道。

“什么?!”五色妖姬哭笑不得,“一族太子的婚事怎可如此轻率决定,事关邪族传承,魔君和女后也不拦着?”

“……女后没拦住,魔君没意见。”暗人道。

妖姬无言。早就听说邪族女后极疼爱小儿子赦生童子,而魔族魔君对赦生这名爱将的宠爱更是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没想到竟然到了连婚姻大事都三下五除二决定的地步,果然传言不虚。

即使心下不以为然,但鉴于她没能力也没心力违抗魔族魔君与邪族女后两大巨头的命令,所谓婚约已成了既成事实。为迎接自己所谓的未婚夫,五色妖姬还是精心装扮了一番。她本是羞花闭月的尤物,仔细修饰之下更是婀娜,遍体幽香令人心软骨酥——接下来,她便眼睁睁的看着赦生童子在靠近她身前三尺处硬生生止住脚步,抽了抽鼻子,连打了十个响亮的喷嚏。

……还真是不解风情。

两人相对而座,因赦生不爱说话,所以一直是五色妖姬在找话说,她不懂也不爱战场上的事,话题一直在围着笑蓬莱转。看得出来赦生同样对这些烟花琐事没兴趣,只是为了不拂妖姬的面子而勉强忍耐着,那样毫无兴趣却又不得不强忍着困劲和打喷嚏的冲动的样子颇可爱,妖姬在心底笑了数次,直到对方已经克制不住的打盹时终于不再难为他:“大人可有兴趣赏妖姬一舞?”

赦生闻言似乎从睡意中清醒了一些,可是神色又纠结了起来。妖姬不怎么明白他这幅表情的意味,只是很久以后才听说,在魔尊者袭灭天来座下双徒中,师兄吞佛童子文武心机皆为一时之冠,才俊风雅不凡,而师弟赦生童子虽然也是誉满魔界,却实实在在的是个音痴。

当时不知情的她只是掩口轻笑一声,也不再等赦生的答复,径自旋身而出,雪白广袖翻飞,双色羽扇交叠,巍巍融融,若春水中一捧姣艳浮花。乐师弄琵琶一听说赦生要来便识趣的退了出去,没有琵琶伴奏,妖姬不得不轻声哼唱着曲调,唱的也不是常表演的《锦台曲》,而是另一首《征人调》。

“战鼓喧嚣马上还,琵琶琴音肝肠断。”

“莫问何日再归营,君莫忘兮,莫忘兮。”

“沙场干戈,妻儿泪河,终年愁颜盼君圆!”

在她还是骨箫的时候,她喜欢低着眉眼徐徐吹奏自己的警幻名箫,现在的妖姬则懒于奏乐,于是改让乐手奏琵琶,她则踩着铮然的弦音舞蹈,似这般清声而唱,再合着自己的歌声起舞,实在是从未有过的经历,她竟觉得新鲜。唱到了最后,她轻轻的依偎着赦生坐下,将头靠在少年的肩上,抬眸轻笑着斜了他一眼,端的是口角噙香,风情万种——下一刻,少年条件反射的推开了她,迅速转身便是一个洪亮的喷嚏,再转回头时,鼻尖仍是红的。

五色妖姬以扇掩面,压低声笑了半晌:“才多轻的味道便这么敏感,大人你是狗鼻子不成?”

“是狼。”出乎她意料的,赦生竟然说话了,只是嗓音嘶哑得像是被粗粝的沙子和石头碾过十个来回,支离破碎得不成样子。如果不是妖姬耳朵尖,几乎分辨不清他在说什么。她突然想起,解封之后的赦生是可以说话的,只是这嗓音……应该是封印过久伤到了声带吧。这么个破锣一般的嗓子,确实说也等于不说,还不如不说。

他隔着咒带看向一脸讶然的她,神情认真的重复道:“是狼,不是狗。”

这个关注点有些稀奇了,妖姬闷笑:“奴家知道是狼,赦生大人如此狂猛,怎么可能是狗呢?”话说得颇为暧昧,再配以她此刻秋水似的眼波,在灯下星石般间或一漾,便有浅浅的惑人袭来。

赦生注视着她,忽然抬手摘下了面上的咒带,长眉凤眼,睫掠薄红,眸瞳干净得像是不含一丝杂质的琉璃,冷秀中流转着一抹掩不去的侬艳媚惑。五色妖姬轻吸了一口气,见他目光认真的望向自己,纵使知道他看什么东西都是这样一副认真到底的表情,但在被这样注视的时候,妖姬几乎忍不住要动心了。

在她愣神的瞬间,赦生往她手里塞了样东西,一股寒气瞬间激得她迸出几颗鸡皮疙瘩,她低头去看,却是一颗样貌颇奇异的寒气森森的红色石头。

“这是……”

“路过雪严天,见那里的石头好看,随手捡了一颗。”

“送我的?”妖姬好笑的问,顺势飞了个媚眼过去。少年迅速别开头,将天生微上翘的嘴唇抿成了冷冷的弧度,又不说话了。

真是……好生别扭啊。

赦生离开时取走了她的一魂一魄,他说魔界王族的一份魂魄要放置在天魔池,只要这份魂魄不灭,王族便有不死之身。元魂入天魔池,也代表着她邪族太子妃的身份得到了整个魔界的承认。

五色妖姬看着掌心沉甸甸的石头,无语摇头。雪严天是极苦寒的所在,在贺长龄与骨箫情正浓时曾说要为她摘取那里的冰晶雪莲,她心疼他不愿他去,可后来,他却亲自从那里逮了仙禽回眼白,送给了琴绝弦。现在,终于有个男人愿意为她跑一趟雪严天,却带回来一块石头,说大做不了假山,说小当不成盆景,说好看也算不得精致玲珑,叫它“四不像”都是在夸它,倒是温度凉得冰手——这审美能力和调情手段,当真是不敢恭维。

不过再怎么说,也是少年情怀总是诗呢!

五色妖姬闲闲的转动着羽扇,突然就笑出了声。

赦生童子和妖姬都很少有空闲的时间,他总是忙着执行任务,即使有闲暇也固守在魔界,妖姬总是忙着卧底兼管理笑蓬莱,或是上台献艺。除了妖姬偶尔的回魔界汇报工作,两人罕有机会相见,何况赦生童子为人谨慎内敛,让他主动去找自己的未婚妻温存那简直是比魔君站在火焰魔城的门口跳康康舞的机率还要低——但也不是没有例外。

妖姬站在密道门口,看着站在后面的貌似面无表情实则一身低气压的赦生童子,再看看站在他前面的背负长刀的红发魔物,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而且很显然的,赦生童子也没有想要解释的欲望。

不过是一瞬间的沉默,紧接着便被另一名魔物的声音打破,这位尖耳的红发青年吊儿郎当的以手支下巴:“啧啧,这就是你的未婚妻?嗯,虽然身材干瘪了些,不过脸勉强还有几分看头——小鬼,眼光不赖嘛!”他放下手,扬了扬玉锥似的下巴,“初次见面啊弟妹,本大爷螣邪郎,得劳你称呼一声‘大伯’。”

竟然是螣邪郎,传闻中鬼族的长皇子,赦生童子同父异母的兄长,允文允武,高傲毒舌,与自家小弟的关系据说……颇为不睦。

妖姬眉眼一动,余光流盼,果然见赦生童子气势更沉,身上的低气压几乎要实质化了。薄薄的嘴唇开启,三个字便迸了出来:“螣邪郎!”

螣邪郎撇撇嘴:“小鬼你在叫谁?封印太久连话都不会说了?要叫‘兄长’!”

赦生童子头一侧,典型的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闹得这么僵,五色妖姬身为地主,理所当然的打圆场:“原来是螣邪郎大人,里面请,且容妖姬为大人奉上一杯水酒接风。”

螣邪郎闻言,终于把挑衅的目光从小弟身上拔开,仔仔细细的看了妖姬几眼,突然嗤笑一声:“替未婚夫解围啊?看不出来,小鬼你还给自己找了个贤内助嘛!五色妖姬是吧?我家老小人不大脾气不小,以后就劳烦你多多头疼看紧些,别放他出去得罪人了。”

显而易见的,担心小弟得罪人的螣邪郎得罪自家小弟的本事也不小,因为赦生童子终于回过头,冷冷的目光隔着咒带也能感觉到刮人的戾气:“多管闲事。”

被如此顶撞,螣邪郎倒也没有生气,只是笑哼哼的说:“要不是小鬼你太不省心,你以为本大爷爱管一只混血小鬼的闲事?”

赦生童子简直不想理他,踏前一步出了密道,一把揽住五色妖姬就准备往里走。螣邪郎正欲跟上,却没想到赦生童子忽然向后一脚直接蹬在门上。“砰”地一声闷响,大门重重合上,直接把螣大爷还未退去笑容的洋洋得意的俊脸给拍在了后面。

片刻之后,听风阁响彻了某位暴跳如雷的大爷的怒吼。

那是五色妖姬见这位鬼族最后的纯血王子、她名义上的大伯唯一的一面。半年之后,他在与鬼梁兵府的交锋中,意外的陨落于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刺客之手。他临死前用鬼族秘术封住了自己的最后一口气,赶回火焰之城,向魔君请罪。当时赦生童子就站在他的身旁,他却没来得及看自己最疼爱的小弟一眼,就倒在了魔殿青白的魔火焰影中。

赦生童子一语不发,带走了螣邪郎的尸体。五色妖姬接到消息赶到魔界的断层边时,只看到了赦生童子。

“吾把兄长扔下去了。”少年坐在断崖边,长发在沸腾的热浪中翻飞如莽原上的长草,许是光线的原因,原本褐色掺墨的发色看去竟是血红,比成年男子略显幼小的手指向前方火云红雾深处的黑暗,哑声道。

“鬼族,在那边。”

曾有一位风仪绝尘的道门先天说过,人嘛,总要踏在自己的土地上才能安心阖眼。生于沙场死于沙场,本是异度魔物无上的信条与荣光。可若是生不能回归故土,死尚要埋骨他乡,即使是悍勇的魔物,也不免悲戚了些。

作为最后一名纯血的鬼族,漂流于断层另一侧的鬼族领地,才是螣邪郎的归处。

说不定,也是赦生童子的归处。

妖姬在他身边坐下,这才发现赦生童子的长发是实实在在的变成了妍丽的鲜红,就连两道凌厉入鬓的长眉也为金红诡艳的咒纹代替。

以赦生童子绝不浪费一点力量的风格,非情势所需,绝不会化出杀体,以至于相识至今,妖姬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杀体。果然比之本体,又是一番不同的美艳,如同刀尖上凝凝欲坠的一滴血,冷得灼眼,冷得战栗。

妖姬虽只见过螣邪郎一面,但对这位俊烈无匹的红发魔物的印象却十分深刻。与存在感鲜明之极的兄长相比,赦生童子太过安静,虽然没有人会忽略他的存在,但确是沉静得有些过了头,有时候未免让人怀疑,他们究竟是不是一父同胞的亲兄弟。妖姬却觉得,会做出这等怀疑的人,绝对没有见过赦生童子的杀体。

红发咒眉,即使没有象征恶鬼血统的尖耳,也是撼人心神的修罗鬼相。

对着这样的赦生童子,妖姬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鬼使神差的,她竟然讲起了她亲手杀死皮鼓师时的感受。

那时,抱着皮鼓师的尸体,抚摸着他狰厉的面孔,范凄凉的眼泪一滴滴的坠下。为贺长龄所抛弃后的那么多年里,她念过、恨过、嘲笑过、算计过、伤害过,却唯独没有哭过,那还是她第一次流泪,为了贺长龄,为了皮鼓师,也为了她自己。泪水流干,范凄凉也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五色妖姬望着怀中男子丑陋的尸体,幽黑的眼底没有半点波澜。她由骨箫所化,然而她又不完全是骨箫,范凄凉的执念随着皮鼓师的死去而消散,剩下的五色妖姬淡淡的回顾着记忆里那段癫狂血腥的爱恋,发现自己的心态竟然完全像个不相干的人,在看着一段不相干的故事。

范凄凉会为皮鼓师哭泣,五色妖姬却不会,她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哭泣的能力了。

“有一天大人不幸死了,或许我会为你掉两滴眼泪吧。”妖姬宛媚浅笑,一句话终结了这段糟心的恋爱黑历史。

赦生童子终于转过头看她,莹褐晕血的瞳孔深处几乎带了点凶狠的意味,像极了夜色中狼幽绿中泛着杀意的眼眸。妖姬总是忘记,即使外表再纤细秀美,眼前的少年在魔界都有一个锋芒毕露的徽号,叫“狼烟”的。烽火尽处现狼烟,以狼烟为名的魔物,骨子里天生便带着野兽的狠戾。

他以这样可以被称之为凶狠的眼神看了妖姬一会儿,忽然手臂一横,她便倒在了他怀里,紧接着肩膀一沉,却是少年将头埋在了她的颈窝。这样亲密的姿势,又是这样昳艳而难得脆弱的少年,妖姬心里却奇异的生不出半点旖旎情怀,因为她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衣物被温热的液体打湿了。

他哭了吗?妖姬想道,空气中渐浓的血腥气推翻了她的想法,异度魔族,由来是宁可流尽全身血液也不会掉一滴眼泪的,即使赦生童子还是一名外貌纤艳的少年人,也不例外。

果然,少年抬起头时,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猩红,显然是先前咬破唇角所致。妖姬想了想,拿出自己带来的酒坛:“这是笑蓬莱最烈的酒,大人喝一杯吧。”

话音未落,赦生童子已经夺过了酒坛,脖子一扬,径直大口大口的灌了起来。没多久,便晃晃悠悠的醉倒了下去。妖姬慢条斯理的收拾着残局,碾碎了被砸掉的酒坛,拖着赦生童子回他的寝殿换了身衣服,又把他扔回床上。并不温柔的动作丝毫没有惊醒少年,他从始至终睡得很沉,烂醉如泥的样子。

妖姬坐在床边,探身进去看了他好一会儿,伸出手指,戳了戳他额心火焰状的图腾。赦生童子依然没有醒转的趋势。

看样子真是醉得厉害了。妖姬抿嘴浅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哪里是什么笑蓬莱最烈的酒,她只不过灌了坛清水拿了来而已。少年醉得这么彻底,只是因为他不想清醒过来。

“可怜见儿的……有一天你不幸死了,或许我真的会为你掉两滴眼泪吧。”妖姬道,戳着赦生童子额头的手指不安分的滑过对方嫣红的睫毛,淡粉的脸颊,小巧的鼻子和精巧的嘴唇。

真是秀色可餐,令人心痒难耐。

似乎是她的动作惊扰到了赦生童子,他在睡梦中不悦的皱起眉头,斜飞的眼角隐约渗出一点湿意。妖姬看在眼里,收回了手。

念在丧兄之痛的份上,就暂且放过他吧。

据说那天,赦生道下了很大的雨。

螣邪郎死后,赦生童子发誓要为他报仇。只不过,在他报仇之前,他就也死了,死于白发剑者和叶小钗联手之下。白发剑者是素还真的化身,他和叶小钗是人类最传奇的两大高手,纵使没有在江湖上压倒性的实力,他们也有着身为当家主角的气运和不死光环——简直是神棍得令人痛心疾首。

然而以赦生童子的实力,对上其中任意一个,他都能取胜,无奈莲叶合璧,实力和主角光环与神棍程度简直呈几何数倍增,想要全身而退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但作为赦生道之主的赦生童子还是能逃的,只要他想,可他不能,因为他要去救魔君。

那是人类精心为魔们编织的一个圈套,魔君被困在了最里层,面对的是武学克制于他的两大高手;赦生被困在了最外层,对手是人类的两大传奇。某种意义上说,后者是远比前者可怕的陷阱。赦生不能逃走,他必须去救魔君,他对一切人和事都是那样认真,更罔论他决心以全部生命与灵魂所效忠的君主。

士为知己者死,于是他死了。

吞佛童子找到他时,他手拄长戟半跪于雷狼兽的尸体前,面覆朱红,发沥涸血,至死不倒。

得知这个消息时,妖姬刚结束了一场表演,在四围的喝彩声与王孙公子一掷千金的犒赏里,她望见了暗人悲戚的脸。少年的死讯像是一片羽毛从耳道中滑过,不知道沉淀到了哪里,妖姬微低了头,正当暗人以为这位美艳多情的统领是在痛悼自己的未婚夫时,却看到她唇角弯弯,眼波流转,竟是忍俊不禁的表情。

“有一天大人不幸死了,或许我会为你掉两滴眼泪吧。”数月前她才说过这句话,然而这一刻果真来临时,她却只是巧笑嫣然,秀艳的玉脸上一点悲伤之色也寻不到。

我会为你掉眼泪吗?只是或许而已,又没有保证一定会,相信的是傻子。

不过目的性这么昭然若揭的陷阱都能被套牢乃至丢了命,该说少年本来就是实诚的傻子么?

妖姬笑着点点头,极轻极轻的叹了口气。

吞佛童子说,赦生的归处在魔界,他会带他回到初始之地。可妖姬不知道,他到底把自己的师弟葬到了哪里。是邪族的王陵,还是……那处吞噬了螣邪郎遗体的鬼族断崖。

人人皆知笑蓬莱中的五色妖姬是当世尤物,然而笑蓬莱的第一美人却不是她,而是镜中花。其实这样说也不准确,因为这第一美人是在员工中评选的,五色妖姬是老板,算进去难免不恭,不过这镜中花美色难寻确是事实。白馥馥的小脸,蓝盈盈的秀发,却生着嫣红色的新月弯眉,色调诡异之余,自有那么一种光怪陆离的袅艳。

镜中花武功一般,但镜影观心之术却是独步天下。被压藏深埋在心底的阴暗、渴望、梦魇,没有一样可以逃过她迷梦般的眼。

“妖姬,你知道我在你的眼底看到了什么吗?”合作很久后的一天,镜中花问她。

五色妖姬拨弄着托在羽扇上的石头,闻言回眸而笑:“哦?你看到了什么?”

“白色,无边无际的白色,没有人可以看透在那片纯白下究竟掩藏着怎样五色迷离的真相。”镜中花道。

“哦,这个评价我喜欢!”五色妖姬点头笑赞道。

“那你知道我在赦生童子眼底看到了什么吗?”镜中花又问。

“什么?”妖姬漫不经心的问。

“也是一片白色,浩然无边,纯粹得掩藏不下任何假象和真相。”镜中花道,“女后最终同意你们二人的婚事,也是觉得让他沾染一些杂色,没有什么不好。”

镜中花觉得,无论世道如何变化,五色妖姬都是能够活到最后的那种人,所以即使不般配,但赦生童子娶她确实只有好处,只要能学到五色妖姬的两分玩世不恭,这位邪族太子都会获益匪浅——至少不会死得太快。

这番对话发生在赦生童子死后的第三年,镜中花死之前的一个月。彼时妖姬正倚着阑干,懒懒的望着下方舞姬们的表演,半晌烦了,又百无聊赖的寻出一颗略显笨拙的红色石头托在扇面上翻来覆去的看。

其实五色妖姬一直是个很风流的女人,但在赦生童子之后,她确实再没有过一个情人。这一事实,让她本人一度也感到有些奇怪。

大概是她已经倦了吧,这世间情爱与欢乐,也不外如此、不外如斯,没什么意思了。

她这样想着,向王座上的女后盈盈而拜,那是魔界二殿的殿主,与魔族魔君、鬼族鬼王并列的邪族之王九祸,是鬼族之后,亦是赦生的亲生母亲。那是一个将冷艳诠释到了极致的魔女,看着她,五色妖姬总算明白赦生的长相遗传了谁。

这位女王接手了魔君留下的一切烂摊子,她的手段柔软而富有弹性,缺点是攻击性不足,在她的领导下魔界完美的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却也在人类大军压境下无力反抗。那一战里,所有魔都在拼命,甚至连五色妖姬都拼了命。那一战里也死了太多魔,有不久前尚与她谈笑风生的镜中花,也有一直为她奏琵琶的乐师问琵琶。

以损失战神吞佛童子为代价,魔界顺利转移,却也损失惨重。五色妖姬不知道,正是这一战让九祸下定了决心,要为魔界迎接一名拥有至强力量的存在,哪怕是要付出再大的牺牲。

被九祸传召时五色妖姬正在养伤,她拖着伤躯赶去,对方只告诉她两句话。

“为了大局,吾不能复活赦生了。”

“妖姬,你离开魔界吧。”

五色妖姬离开了魔界,她确实没有必须呆在魔界的原因,毕竟她不是九祸那样原生的魔,没有那般破釜沉舟的归属感,也不是任沉浮那样叛逃入魔的道士,选定了立场便一条路走到黑。这世上,只要还有一个地方拥有欲望,就能建起一座笑蓬莱,也就能容得下一个五色妖姬。九祸似乎误以为她留在魔界是为了赦生,她也无意解释,九祸放她离开,她也便离开了。

再后来五色妖姬才知道,为了大局,九祸所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赦生的魂魄,还包括她的另一个儿子螣邪郎和她自己。这位女王用自己与两个儿子的魂魄为材料诞下了圣魔元胎,以自己的生命为祭品,迎接魔界的创世之神弃天帝下凡。她以为这位神明会带给魔界新生,没想到他嗜好毁灭,不仅要毁灭人类,还要毁灭魔界。于是魔不得不与人类联手,将这位惹不起的老祖宗给原封不动的送了回去。

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换来了这样一个结局,真是有些好笑呢。

五色妖姬笑着,头顶珠箔彩灯的光旋转着倒影在酒杯中,一派流光旖旎。她看着杯中华色绮靡的酒液,浅笑着抿了一口。

异度魔界衰败了,但只要魔神弃天帝还存在,天魔池便还在,寄魂于天魔池的五色妖姬便是不老不死之躯。漫长的生命沉淀下了神秘而玄妙的能力,她渐渐开始能够穿梭于不同的世界,见识着那些不同的风土、相同的人心。然而纵使世外世界千差万别,妖姬的世界却是静止成了久远前的永恒,就像她的青楼楚馆只能叫笑蓬莱,专为她奏乐的乐师只能叫问琵琶,协助打理笑蓬莱的助手只能叫戏奴,画师只能叫画魂,而表演魔术戏法的美人只能叫镜中花。这并非恋旧,只是一种习惯,对妖姬而言,就连那望不见边际的生命,也早不是生存的欲望,而只是一种习惯。

这世间只要还有欲望,就能建起一座笑蓬莱,就能容下一个五色妖姬——现在的她,又是笑蓬莱的老板娘了。

五色妖姬是个女人,至少曾经是个女人。即使外表再媚态横生,沉溺色欲,承受世人万千责难而轻蔑而笑,在她的心底,曾经仍然渴望身边能有一个可以去依靠的男人,哪怕与情爱无关。

可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人了。所有的爱与恨,凌厉与脆弱,似乎都成了无意义的灰烬,它们那样鲜明的活在回忆里,也只是活在回忆里,她远远地看着,心知那于曾经的自己意义非凡,却生不出半点波澜。

那些弯弯绕绕的柔情与痴缠,对于拥有无尽生命且生性强悍的魔族来说,是如此可笑且无法理解的东西。

何况,纵使红颜依旧,内里裹着的,不过是一具枯槁的朽木——她真的是老了。只是有时更漏滴尽,夜色阑珊之时,一个恍然间,会望见少年时的贺长龄立在明亮的日头下,温和微笑轻唤一声“凄凉”时的神情,当真是瑰姿翩翩的君子,芝兰玉树也无法比拟的好风仪;有时喝得半醉,也会错眼看见已是五色妖姬的她洗尽铅华,散了一头青丝偎在银鍠赦生的肩头,低眉唱着哀戚的曲调。

锦台春色茂,梅魂映月笑,天河星高——又或是琵琶琴音肝肠断,终年愁颜盼君圆,战鼓喧嚣马上还。究竟是哪首曲子曾在警幻名箫绮丽的艳红中辗转,又是哪支旋律曾嘈嘈切切于琵琶华美的丝弦间,她完全记不清了。

锦瑟华年,前尘往事,不过是赋予了浅斟低唱。

君莫忘兮,君莫忘兮——

雾气般的浅笑在五色妖姬顾盼流波的眼底婉转蔓开,莲步轻移,一如往日无数的日日夜夜般,轻轻巧巧的一个转身入了听风阁,步履婀娜间,裙摆开出了雪色殊妙的花。

她会这样一直习惯性的欢笑着活下去,倚着阑干闲闲的望着下方的歌舞长欢,活过无数个红颜枯骨、荣华生灭,可能直到苦境世界的素还真、叶小钗等人变成遥远而模糊的传说,她还在这花月春风之中慵懒微醺的笑着。

浮生若幻为欢何?五色长梦且长歌。人去人来美人笑,倦眄西窗凤凰柯。